会议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散场,谈笑如常。
反正去岩台督工的又不是自己。
陈六合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沉默走出会议室。
刚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反手狠狠甩上了门。
“砰”的一声响,门板震颤不止。
陈六合揣着一肚子闷气回到办公室,整个人坐立难安,心绪彻底乱了。
他枯坐在办公桌前,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常委会的每一幕画面。
众人异口同声的附和、毫无异议的表决、密不透风的统一口径。
就像商量好的一样!
他越想,心底的疑虑就越深。
这场人事调动,细细品来,处处透着刻意。
省委班子人才济济,年轻干部比比皆是,偏偏挑中他这个年近花甲、临近退休的老同志?
去偏远地市驻点督办苦差事。
电光火石间,陈六合脑中灵光一闪,所有线索瞬间串联,矛头直指一人。
祁同伟!?
是他暗中布局,故意支开自己!
可念头落地,他又满心费解,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他始终安分守己、低调蛰伏,从未主动招惹,从未明面博弈,始终恪守本分。
怎么看,都是个老老实实的老头!
祁同伟为何偏偏要在此时出手,不惜大动干戈,动用省委班子的力量,也要将他调离?
其中深意,他参不透、想不明。
他越琢磨越憋屈,越思索越窝火。
陈六合索性不再暗自揣测、独自内耗,心底憋着一股执拗的火气,起身直奔省委书记办公室。
今,他必须问出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长胜见到去而复返的陈六合,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无非是心中不甘、依旧抗拒,不肯接受外派督办的安排。
刘长胜神色平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组织威严,缓缓开口劝导。
“陈部长,你的难处,我心里清楚。年纪偏大、驻外辛苦,奔波劳累,换谁都会有顾虑。”
“但你是省里的老常委、老d员,资历深厚、党性过硬,越是关键时候,越要带头担当、克服困难,为全省干部做好表率。”
温和的安抚堵不住陈六合心底的怨气,他已然顾不上含蓄委婉,索性直言发问,打破所有客套。
“刘书记,我就想问一句,这个安排,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省委常委、副省长一众班子成员,这么多,年轻干部这么多,怎么兜兜转转,偏偏就非得是我去扛下这份苦差?”
他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懑与不愿,眼神灼灼,死死盯着刘长胜,等待一个答复。
刘长胜神色未变,他自然不可能出卖祁同伟。
于是,依旧耐心十足,条理清晰地耐心解释,试图打消他的猜忌。
“陈部长,你不要多想,更不要胡乱揣测。这不是任何人针对你,纯粹是组织综合研泞择优定岗的结果。”
“省委看着人多,可真正适配的人选寥寥无几。几位地市书记守着属地大局,根本无法离岗;军区常委权责特殊,不在地方人事调配范畴;剩下的省直班子成员里,唯有你是水利专业出身,深耕基建多年,经验最足、把控最稳,适配度无人能及。”
“再了,你刚才也亲眼看到了,常委会全员表决、高度统一,是所有人一致认可的结果,是组织集体的意见,绝非个人针对。”
一番堂堂正正的组织辞,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堵得陈六合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最终,刘长胜还是以最硬的组织原则封死他所有退路。
“d内议事,少数服从多数。既然班子已经形成统一决议,就辛苦你执行,服从组织安排。”
话已至此,陈六合也没话了。
陈六合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腹火气,落寞转身离去。
重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心中的郁结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沉闷窒息。
明明感觉处处针对,却抓不到半点把柄,只能被动认命,这种无力感,最是磨人。
另一边。
方才会议散场时,陈六合那一声走廊的摔门巨响,祁同伟听得清清楚楚。
陈六合素来以隐忍沉稳着称,喜怒从来不形于色,始终波澜不惊、不露半点破绽,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失控。
可今日,他终究是绷不住了。
祁同伟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太稳的人,永远抓不到破绽。
人一旦急了,就容易出事。
心态一旦失衡,失衡便会失察,失察便会出错。
陈六合蛰伏多年,城府太深、伪装太真,此前无论如何试探,始终滴水不漏,让人无从下手。
如今难得乱了心性、破了常态,或许是个绝佳的突破口。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紧接着,陈六合刚刚再度去找刘长胜,最终碰壁而归的消息让祁同伟知道了。
祁同伟眸光一沉。
火候,刚好。
既然对方已经疑心暗生、满心郁结,那他不妨主动出手、坦诚自爆,顺势火上浇油,彻底打乱陈六合的心性。
祁同伟不再迟疑,径直迈步,主动走向陈六合的办公室。
他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意,姿态谦和,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十足的真诚歉意。
“陈部长,忙着呢?”
“看你会议结束一直心绪不宁,想必还在为岩台督办的事情生气吧?我听你刚刚又去找刘书记汇报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特地过来,跟你负荆请罪。”
话音落下。
祁同伟目光坦荡,直视着神色阴沉的陈六合,不躲不避,坦然自爆底牌。
“实话跟你,提议派你去岩台督办水利工程的人选,是我向刘书记主动建议的。”
这一句话,让陈六合,身躯一僵,猛地抬头,双眼睁大,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心底所有模糊的猜测、不确定的疑虑,在此刻被一语坐实。
真的是祁同伟!
真的是他刻意针对、暗中布局!?
不等他平复心绪,祁同伟继续开口,语气诚恳,看似安抚,实则句句诛心,刻意激化矛盾。
“陈部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更别生气。”
“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无人可用,才出此下策。岩台水利工程体量巨大、干系重大、专业性极强,容错率极低。放眼整个省委班子,论专业、论资历、论稳重,真的只有你最合适,没人比你更能扛得住这份重任。”
“所以,我向刘书记极力推荐了你。”
这番话,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句句是为公履职的堂皇辞,字字却是精准戳陈六合的心。
祁同伟就是要主动挑明、正面激化,故意激怒陈六合,逼这位常年隐忍的老对手,撕破伪装、露出本心。
此时此刻,陈六合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致。
层层叠叠、尽数交织。
迟疑、震惊、疑惑、愤怒、不甘、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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