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儿倒有个法子，牛大胆往火盆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眼神精明地扫了一圈，咱们可以进城挑大粪积肥。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
大胆，这县城里的大粪可不是谁想挑就能挑的，有专门的人管着呢，咱们去恐怕不行吧。牛忠贵率先开了口，皱着眉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二爷爷，粪是归县卫生局的一个科管，这我打听过。牛大胆胸有成竹地竖起一根手指，他们是白上班，咱们呢，半夜去！
半夜去？吃不饱打了个哈欠，眼皮子耷拉着，嘟囔道，那不耽误睡觉嘛……
你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没出息的东西！牛忠贵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吃不饱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大胆哥，咱们半夜去，那不等于偷吗？被人抓了怎么办？转儿面露忧色，声问道，不自觉地往炕里缩了缩。
咱们找最冷的去！牛大胆斩钉截铁地道，伸出手在火盆上方比划着，他们一是怕冷，不愿意出门；二是怕大粪上冻，挑了也没用。那会儿没人去挑大粪，也不会有人去管这事儿。咱们趁那个空档去，神不知鬼不觉！
这……三猴儿眼珠子转了转，一拍巴掌，我感觉可行！寒地冻的，谁没事大半夜跑出来盯着茅房？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主意虽然听着不那么光彩，但确实是条路子。
眼下有个问题，牛大胆收起笑意，正色道，就是咱们对县城不熟悉，两眼一抹黑，到时候挑着担子满街转悠，那不是找着让人抓吗？得先去考察考察。
怎么考察呀？我去！吃不饱立马举手，眼睛放光，一听到是轻活就来了精神。
好，给你个记工的轻活。牛大胆指着吃不饱，吩咐道，你啊，抽空进趟城，到了城里以后，专门找那大院的茅房，还有街面上的公共厕所，你把位置全给我记下来，画个图什么的，别到时候咱们进了城瞎闯，撞到人家枪口上。
放心吧！保准给你办得妥妥的！吃不饱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还有个事，三猴儿摸着下巴，提出了实际困难，咱们没有装大粪的大箱子，总不能拿水桶去吧？那得多跑多少趟？
你抽空做一个就行，到时给你记功。牛大胆爽快地道。
做没问题，可木料从哪儿弄去？三猴儿两手一摊，为难地道，咱组里一穷二白的，上哪儿找那么多板子去？
这是集体的事，大伙儿凑凑呗。牛大胆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你家出几块板子，他家出几根木条，凑一凑也就够了。
话音刚落，吃不饱仰起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南屋的木头房梁，咂了咂嘴，一脸认真地道：不用凑，用你家的就够，这房梁拆了正好能做两三个大箱子。
我抽你个坏东西！牛大胆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朝吃不饱扔了过去，吃不饱身子一歪，灵活地躲开，嘻嘻哈哈地缩到了牛忠贵身后。
众人顿时笑成一团，连牛忠贵都忍不住笑骂道：你这子，主意打到大胆房梁上了，他要是拆了房梁，这屋子不就塌了？乔月不得跟你拼命？
笑声在暖烘烘的南屋里回荡，窗外寒风呼啸，却吹不散这满屋的热乎气儿。
很快一个星期就过去了，这半夜，窗外呼啸的北风突然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牛大胆侧耳一听，嘴角便翘了起来——下雪了，而且是鹅毛大雪！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映进来的微白雪光，看了看睡在身旁的乔月。乔月正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脑袋枕着他的臂弯，隆起的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正沉。
牛大胆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将胳膊从乔月头下一寸一寸地抽出来，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生怕惊醒了她。好不容易抽出胳膊，他又拿枕头轻轻垫在乔月头下，这才坐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套上棉袄棉裤，脚上的棉鞋都没来得及提后跟，就往门外蹭。
乔月迷迷糊糊地感觉头下好像少了什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冰凉的枕面。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一个黑影正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大半夜的，你要干什么去呀？乔月哑着嗓子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我要进城一趟，组的人都等着我呢，你继续睡吧。牛大胆压低声音道，一边弯腰提鞋。
嗯，那你路上慢点，路滑。乔月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我会在亮前回来做饭的。牛大胆轻声道。他快速穿戴整齐，又回头把被子仔仔细细地给乔月掖了掖角，这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刺骨的寒风夹着雪花便扑面而来，牛大胆打了个寒战，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那头瘸腿黄牛在老槐树下跺着蹄子，身上落满了雪花。
墙根底下，几个黑影正跺着脚搓着手，见牛大胆出来，吃不饱赶忙迎上前去，搓着通红的鼻头抱怨道：大胆，你终于出来了！我们可等了一会儿了，冻得脚都快没知觉了！
我的错我的错，下次出来早点。牛大胆搓了搓手，哈了口白气，行了，别废话了，咱们快走吧，这雪正好能盖住脚印！
罢，他拉起粪车便迈开了步子，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黑辙。吃不饱和三猴儿一左一右跟在两旁，三个黑影渐渐消失在漫飞舞的大雪郑
来到城里时，色还黑得像锅底。三人轻车熟路地直奔那个大杂院的茅房而去——这位置是吃不饱前些踩好点的。
推开茅房门一看，果然如预料的那般，因为寒地冻，县里专门掏大粪的人一直没来，茅坑都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了。三人暗自欢喜，也不嫌脏不嫌臭，抄起家伙就干了起来。没费什么周折，轻轻松松就装了满满一车。
走！撤！牛大胆低声一挥手，三人拉着粪车便往麦香村的方向飞奔而去，车轮在雪地上吱呀作响，身后的雪地上只留下一道道很快就被新雪覆盖的痕迹。
之后的一段时间，隔三差五的，几人就在最冷的半夜进城拉一次。有一回差点撞上了早起巡街的掏粪工人，幸亏三猴儿眼尖，拉着牛大胆躲进了一条暗巷里，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从巷口走过，三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不过，终究是有惊无险，等到专业拉粪的人发现茅坑被掏空聊时候，他们已经把所需的肥料全都弄齐了。
赵有田起初还纳闷牛大胆他们组的地怎么施上了肥，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这么个路子。他一拍大腿，也有样学样，带着自己组的人半夜进城挑了几趟大粪。就这样，两个互助组都赶在开春之前，把所需的肥料准备齐了，只等来年开春麦苗返青时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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