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后，秋高气爽，蓝得像水洗过一样。牛大胆赶着那头瘸腿黄牛，在田里来来回回地犁着地，准备播种冬麦。虽然牛腿有毛病，但这几日磨合下来，平地里的活干得倒也利索，翻出的泥土黑油油的，散发着潮湿的馨香。
正犁着，田埂上走来一个人，远远地就喊了起来：大胆！大胆！
牛大胆抬头一看，是马仁礼。这马仁礼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堆着笑，搓着手就走了过来。
大胆，你看我能加入你的互助组吗？马仁礼凑到跟前，满脸堆笑地问道。
牛大胆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就淡了下来，直摇头：这个我帮不了你，我们那个互助组人太多了，还都是村里的困难户，自个儿的事都顾不过来。
是这么，牛大胆心里头却门儿清。让马仁礼加进来？那可不行！这马仁礼是谁？那可是乔月之前的相好！虽如今乔月嫁给了自己，孩子都生了一串了，可这旧情摆在那儿，谁保准不会死灰复燃？要是把马仁礼弄进组里，那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俩人再重新凑到一块儿去，那自己这脑袋上不得绿成青青草原了？绝对不行！打死也不行！
马仁礼见牛大胆拒绝得干脆，急忙解释道：去他们组？他们肯定也不要我。我是这么想的，我不是得跟你早请示晚汇报嘛，要是在一个组，那不是更方便吗？省得我两头跑。
你拉倒吧！牛大胆斜了他一眼，嗤笑道，我就没见你向我请示汇报过几回！十里能见着你一回就不错了。
话不能这么呀！马仁礼急得脸都红了，拍着大腿辩解道，我可是来的，风雨无阻！可你呢？不是要照顾老婆孩子，就是去开会，一直都是你没时间！你不听我汇报，这怎么能怨我呢？这可不讲理啊！
行行行，就算你的是这么回事。牛大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却丝毫没有松动，可我依然不能让你加入我们组。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了算的，组里其他人也肯定不同意。你就去赵有田他们组试试吧，不定人家缺人。
不是，你你，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一点面子都不给？马仁礼苦着脸，近乎哀求道。
这是面子的问题吗？牛大胆正色道，伸手拍了拍胸口，我得尊重我们组里饶意见，大伙儿的事大伙儿做主，我不能一个人乱拍板。
借口！你就是觉得我地主儿子的身份会给你们组带来麻烦！马仁礼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和委屈。
牛大胆心里一咯噔，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淡淡地道：你想多了，我可没那个想法。你如果不想去赵有田他们组，那你就单干就行，自个儿种自个儿的地，也没人管你。我还要干活，就不跟你多了。
罢，牛大胆再不看他一眼，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炸出一个脆响，吆喝了一声，赶着牛继续往前犁去。翻飞的泥土将马仁礼的身影渐渐隔在了身后。
马仁礼站在田埂上，看着牛大胆头也不回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想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袖筒里，有些不甘心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向着赵有田他们组所在的田地方向缓缓走去，脚下扬起一溜细碎的尘土。
马仁礼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肚子里弯弯绕绕多，一张嘴能把死人活了。一番引经据典、晓以利害的口舌下来，赵有田最终被得动了心，点头同意了他加入自己的互助组。
时间如白驹过隙，秋风扫尽了最后一片落叶，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了十二月份。寒地冻，呵气成霜，村里人裹着棉袄缩在家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这傍晚，牛忠贵领着互助组的几个核心成员，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来到了牛大胆家里。
大胆，乔月她又快生了吧？牛忠贵摘下头上的破棉帽，拍了拍上面的雪，进门就笑呵呵地问道。
嗯，现在八个月了，按日子算，明年二月就能生。牛大胆搬着板凳招呼大家坐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得意。
嗯，大胆啊，你可真是争气！牛忠贵竖起大拇指，满脸红光地道，咱们老牛家人丁兴旺，可都是你的功劳啊！这一胎要是再生个带把的，那可就更喜人了！
牛大胆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嘴上谦虚着，心里却美滋滋的。
我们这次来，没打扰你和乔月吧？牛忠贵问道，朝里屋的方向瞟了一眼。
没有，乔月带着孩子们先歇下了。咱们去南屋吧，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火盆也烧上了，暖和。牛大胆道。
几茹零头，跟着牛大胆穿过院子，走进了南屋。屋里果然生了个炭火盆，虽比不上正屋暖和，但比起外头的寒风刺骨，已是壤之别。众人脱了鞋，盘腿围坐在土炕上，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向火盆，一边烤着，一边闲聊起来。
听了吗？马仁礼加入赵有田的互助组了。转儿率先开了口，一脸神秘地道，像是刚打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你这信息也太滞后了吧！吃不饱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拆台，他都到赵有田那儿好几个月了，全村都知道了，就你还在当新闻。
那赵有田的互助组，在马仁礼的建议下准备冬灌，这个你们听了吗？转儿不服气地提高了声音，抛出了自认为更有分量的消息。
搞冬灌？三猴儿嗤笑一声，不屑地摆了摆手，他们是准备从山下一桶一桶地往地里挑水？那地可不少，累不死他们！
你这话的，不冬灌，让麦子旱死呀！转儿反驳道。
老又不是不下雨！等下了雨雪不就行了？三猴儿满不在乎地道。
你们俩别吵了。牛忠贵敲了敲炕沿，沉声道，顿时镇住了场面。他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蹿，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冬灌确实是重要的，马仁礼这书没白念，这个道理他懂。牛忠贵慢悠悠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公正，不过，没有条件也不用强求，咱们组里没那个劳力去挑水。再了，我看这个冬的雪不了，到时候老爷帮咱们灌了。眼下咱们最重要的事，是施肥。
二爷爷得对！那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道理谁都懂，可去哪儿弄粪呢？三猴儿一拍大腿，愁眉苦脸地道。
是啊！靠粪篓子捡的那点粪，还不够塞牙缝的呢！全村的人都在捡，地里的那点牛粪狗粪早被抢光了。吃不饱跟着叹气，瘦长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你牙缝可真大，也不嫌恶心。转儿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嘟囔道。
众人被转儿这话逗得扑哧一笑，沉闷的气氛总算轻松了几分，但笑声过后，每个饶脸上又重新布满了愁云。粪从哪里来，这可是实打实关系到明年收成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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