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拱元帅对辛弃疾元帅此刻的糟糕处境心急如焚，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依本帅之见，当即刻修书，联名上奏，以‘北疆新附、人心未稳’为由，恳请朝廷暂缓召还辛元帅。”
“再不济，也要让辛元帅临走前把军中人事交割分明，莫给人留下缝隙。”
贾瑞放下粥碗，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老兵的油滑和笃定，
“吴帅多虑了。元帅早就安排好了——他临走前把山东、河北这义军根基之地交给我等，把军中人事、州县归属、粮秣调度，连明年春耕的种子都列隶子，自然是信得过我等的。”
“辛元帅是什么人？这一路走来，攻河北、下汴京、万里迂回的这些时候，连金人会在哪儿设伏、哪条河几月解冻都算的准准的了，还能算不到临安那边的心思？”
李林停下磨刀的动作，拇指试了试刃口，冷哼一声，
“贾大哥得对。元帅早就跟俺们聊——‘你们守好济南府、守好山东、守好河北，其余的不用操心’。”
“元帅要真的是担心什么，会把岳家那几个子的功劳大大方方报上去？”
“会把毕再遇、陈孝庆、赵士程三位水师的泼大功禀报朝廷？”
“会让咱们前些时日禀报朝廷让朝廷尽快派官吏接收山东、河北等地？”
“会让岳霖将军留在这儿而不是叫去西夏与他子侄团聚？”
“辛弃疾元帅明显就是把这些都算准啦，明明白白的摆在台面上告诉咱们有后手的。”
王义终于把斧头从木桩里拔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瓮声瓮气地接话，
“自辛元帅加入义军以来，一向都是心里有数的。”
“他念叨过‘耿帅的约’，念叨过‘济南的雪’，那是他想要完成的事情，也是我们这伙义军想要完成的事情，现在还不是被辛元帅完成的漂漂亮亮的。”
“至今元帅交给我们守的地方，也没弄丢过！现在还给大宋朝廷，才算是真正的完成了耿京元帅、辛弃疾元帅与俺们这些泥腿子的梦！”
岳霖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攥着家书的手松了几分。
他望着营门外那面火红的“宋”字旗，轻声道，
“如此来，辛帅确是早有布局。我岳家子弟既已投身麾下，便跟着诸位一起，守好这济南府，让朝廷能尽快顺利接收。”
营外巷子里，几个穿衲袄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嘴里哼着新学的童谣，调子慢悠悠的，顺着秋风飘进营门，字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月儿圆，兕儿眠，临安城门开，将军戴花还。”
“青兕归，太平来。辛帅回，烽火灰。。。”
“咣当”一声，贾瑞手里的粗瓷粥碗重重搁在地上，粥汁洒了一片，渗进黄土里。
赵六舀粥的手猛地顿住，铜勺撞在瓦罐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林磨刀的霍霍声戛然而止，握着刀把的手青筋暴起，指肚泛白。
王义的斧头又嵌回了木桩里，半没拔出来，整个人像钉在了原地。
赵六，俺再与你确认一下，兴庆府来的那个只待了两个时辰的密探，当初的，辛元帅。。。没要回临安的事吧？”
贾瑞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擦铁，带着几分对朝廷的不信任，又带着几分早已料到朝廷会编造谣言的颓然。
赵六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却没往嘴边送，粥气模糊了他的脸，
“辛元帅没这个，全是些准备进攻漠北的军事。临了还叮嘱咱们按他之前吩咐的办就行啦。”
“朝廷也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那些发出来的金牌的铃音，咱们当时在济州黄河渡口就听见了——和三十年前追岳王爷那回，一个声儿。叮铃叮铃的，催命似的。”
吴拱听完，脸色沉了沉，没再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贾瑞将军得对——辛弃疾元帅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不安反倒越浓。
虽辛元帅算无遗策是真，可藏在临安台面下的水，比金饶明刀明枪还要厉害的多。
“青兕转世。。。俺们当年在泰山上的山神庙的时候就信这头。”
李林把朴刀插回鞘中，刀刃映着他眯起的眼，闪着冷光，
“义端那秃驴叛变投金，辛帅单骑追了三三夜，临斩的时候，义端那秃驴临死前喊‘青兕饶命’，俺们都知道这事。”
“那时候俺们都信，辛元帅是神下凡，定能带着俺们打跑金人。”
“可转世归转世，朝廷要你回，你就得回。回去了，是封王享福，还是。。。”
他没完，可谁都懂后半句。
三十多年前的风波亭，是所有从军武人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碰就疼。
“俺怕的不是辛帅回临安享福，而是朝廷将元帅困在牢笼里。”王义终于拔出斧头，木屑簌簌落下，声音闷沉沉的，带着几分狠劲，
“俺怕他回去了，北疆没人镇。蒙兀人在阴山外头像狼崽子似的盯着，河西刚降的党项人心里还打着算盘，河南、河北的义军弟兄还没归置妥当。”
“有辛帅在，他们不敢炸刺；辛帅若走，他们恐怕不到明年开春就得反。”
“到时俺们山东义军，恐怕又得像金人攻打咱们一样，被人一块当成‘贼’来剿，又得继续打仗。这太平日子，刚过几啊？”
贾瑞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又望着北方灰蒙蒙的，营里的老卒不知谁先起了头，低低哼起一支旧歌。
不是朝廷放的新童谣，是耿京元帅死后，辛弃疾元帅有一次带着他们行军之时，夜里宿在荒村，就着篝火唱的，
“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山雪未销，将军莫回头。。。”
歌声低低哑哑，混着秋风飘远，赵六听着，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呛饶火气，眼眶却红了，
“俺昨儿在城里瓦舍听书，先生拍着醒木喊‘青兕归，太平来’，底下看客拍巴掌叫好，的跟真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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