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赵昚想到了，太上皇是在为自己落子。
当年岳鹏举的事，太上皇也只是让秦桧出面，自己则是躲在皇宫之中装被奸佞蒙蔽，不知实情。
太上皇曾经对他过，风波亭的冤血淌了三十多年，太上皇他每晚闭眼都是临安狱墙上的影子，都是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魂在眼前晃。
这笔骂名，太上皇他背了半辈子，也悔了半辈子。
这回，他不愿再让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成为“赵构第二”，不愿让他赵昚背上“刻薄功臣”的骂名。
反正已经这样了，恶人，太上皇他想要接着做；骂名，他也想要接着背。
反正他早已是史书里的“偏安之君”，再多一笔，也无甚分别。
“父皇。。。”赵昚喉头一酸，低声唤了一句，眼眶微热，他必须承父皇这个情。
赵构拍了拍他的手背，佛珠又缓缓地转动了起来，声音轻得像是自语，只有父子二人听得真切，
“朕这辈子，做的最错的就是那一回。至于剩下的这点寿数，足够再承担一个错处。”
“昚儿，你只管做你的中兴明君，青兕回不回临安，骂名都是朕的。”
完这些，他没有再多停留，只是又叮嘱了几句北疆接收、恩科取士的事，嘱咐赵昚多留意民生，不可因战事苛待百姓，便转身上了扇舆。
黄罗伞影被透入大殿的秋阳拉得老长，缓缓地移出殿门，像是一道暗沉了数十年的旧影，终于肯从幕后走到台前，替后辈挡住些许风雨。
赵昚立在原地，玉斧缓缓地搁回案上，吐出一口沉郁的气，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清晰，
“众卿家，太上皇旨意，依例奉校兵部、枢密院今日内札下沿边各司，依旨行事。退朝。”
“臣等遵旨。”百官躬身拜送，山呼之声里，少了几分这几日来的昂扬，反而是多了几分难言的沉重。
虞允文出殿门时回头望了眼北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他引《尚书?无逸》里规劝“君臣相正”的名篇，却到底也是抵不过一块朱漆金字牌，抵不过深宫里深入骨髓几十年的猜忌之心。
今日朝堂之上，这一场关于功臣去留的争论，以太上皇的突然驾临画上了句号。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句号之后，是北疆未竟的布局，是君臣之间生出的嫌隙，是刚刚燃起的中兴之火，被轻轻地泼上了一捧冷水，只能是冀希望于火苗依旧旺盛。
临安之外，流言传得比圣旨更快、更远。
就在金字牌驿马日夜兼程向北奔驰之时，“青兕转世、功成身退”的歌谣，已经顺着运河、驿路、商队，传遍了华夏大地，也自然是传到了义军所在的山东济南府。
济南府是当年辛弃疾出生之地，是义军起兵后打下的一处根基之地，也是山东义军的一个大本营。
自打义军按照辛弃疾元帅的安排向朝廷申请献土归朝后，都统制贾瑞便领着赵六、李林、王义、岳霖等义军将领从济州等地来到济南府驻守在此。
吴拱元帅奉朝廷之命此前已率部来援，辛弃疾元帅万里迂回作战之时，便将山东防务托付于他。
吴拱与贾瑞等人齐心协力，一面整训兵马，一面安抚百姓，硬是将济南、济州、河间、沧州等山东、河北之地守得铁桶一般，等候朝廷派员接收。
营门旗杆上的“辛”字旗早换成了“宋”字大旗，可义军的老兄弟们私下里，还是习惯叫它“山东义军”——这四个字，是耿京元帅留下来的念想，也是辛弃疾元帅百战百胜带出来的底气。
这日申时，秋阳斜照，营院里飘着粟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烟火气，是寻常又安稳的味道。
贾瑞坐在拴马桩上，左腿摊着，裤管卷到膝上，露出一段中箭后接的稍歪的胫骨——那是绍兴三十二年也就是今年年初奉耿京元帅命令，与辛弃疾等人南归面见大宋朝廷时，在楚州挨的金人流矢，阴雨总会隐隐作痛。
赵六从河间府差遣回来不过半月，正蹲在地上拿瓦罐煮粟米粥，热气蒸腾，映着他脸上的风霜。
他这趟北上，晒黑了不少，也更沉默了些。
李林坐在石阶上磨一把缺了口的朴刀，霍霍的声响在营院里传得很远——这把刀跟着他从济州杀到济南，又从山东战到河北，缺了好几个口，他总舍不得换。
王义——原先耿京的亲兵队正，如今协助着贾瑞将军管着营中粮秣——蹲在井台边劈柴，斧头一下下嵌进木桩，闷响连连，耳朵却竖得老高，总时不时往营门外瞟。
岳霖倚着廊柱，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家书。
他当时是听了李显忠将军的指点，知道辛弃疾元帅矢志北伐、正需人手，便带着岳家子弟北上来投。
彼时辛弃疾元帅正率大军万里迂回，深入金境，岳霖便留在吴拱、贾瑞身边共守济南府。
他那几个子侄——岳经、岳纬、岳琛、岳珂，年轻人血气方刚，竟私自北上，奇袭金军大本营粮道，一把火烧了完颜雍派驻在河北金军大营内的粮草辎重，立下大功，如今正随辛元帅在前线听用。
想到这里，岳霖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旋即又被眉间的忧色压下。
吴拱元帅从帐中踱步而出，一身甲胄未卸，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在营中已听得些风声——这几个月以来，临安那边连发金牌召还辛弃疾元帅。
朝中也是议论纷纷，什么童谣流言，什么功高震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辛弃疾元帅若是这一回去，恐怕会凶多吉少。
“诸位，”吴拱开口，声音低沉，
“本帅这连日来左思右想，临安那一道道金牌。。。有岳王爷旧事为证，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辛弃疾元帅功高盖世，北疆底定，朝廷上下难免有人睡不着觉。我等不能再这样干坐着等待了。”
“依本帅之见，我等当即刻修书，联名上奏，恳请朝廷暂缓召还辛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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