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红着眼眶继续道，“俺当时就想冲上去扇他——太平是辛帅拿金国的降书换的，是弟兄们拿命拼的，不是儿歌唱出来的！”
“可俺没动。辛元帅已经过有稳妥的布置了，朝廷的金牌到不了辛元帅的大帐。”
“俺出来蹲在桥头，看运河里官船一艘接着一艘，船上都插着‘御前急递’的旗。。。”
“俺寻思，若辛元帅真回去，这太平，怕是要先把辛元帅给吃掉。”
营外巷子里的货郎走远了，可童谣的调子还像风似的往营里钻，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青兕归，太平来”。。。像催命符，又像安魂曲。
贾瑞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拎起那对铁锏，锏身被岁月磨得发亮，却依旧沉重。
他走到拴马桩前，看了一眼神色同样复杂的吴拱元帅，铁锏重重一磕，溅起几点火星，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营院，
“传令下去：今夜营门不必关，但凡听到外面传来‘辛帅回临安’五个字，不许骂，也不许笑。都给老子面向北，把耿京元帅那面旧旗升到杆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四位义军将领，又扫过闻声聚拢来的老卒，那些脸上有疤、身上有赡汉子，个个都望着他，眼里有火，也有些许慌乱。
贾瑞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塞北的风沙：“辛元帅要是真肯回临安享清福，咱弟兄们给他牵马坠镫，一路护送到临安。”
“他要是不肯回，还想接着守北疆——咱济南府这帮老胳膊老腿的老兄弟，就按照他的办，替他把南边的路，再撑一撑。”
“朝廷要怪，就怪咱这帮老卒不懂事，与辛元帅无干。”
李林拎着朴刀率先起身，刀刃映着夕阳，亮得刺眼。
王义扛着斧头往旗杆下走，脚步沉稳。
赵六最后看了一眼瓦罐里冒出的热气，那热气被风一吹，散进北方灰蒙蒙的里，像极了他要饭之时在济州雪地里呵出的白气。
不多时，岳霖带着众人将一面边角磨损、写着“耿”字的旧旗缓缓地升上旗杆顶，秋风卷动旗面，猎猎作响，像一个死了好几十年的人，仍站在风里，望着北方，陪着他的弟兄们，等着一个还未完成的约定。
吴拱元帅望着这面旧旗帜，久久不语，最后叹了一口气，失落的离开了义军营地。
是夜，临安德寿宫。
赵构独坐烛前，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边的白发。
面前摊着一封未发的私札，收信人是辛弃疾。
札子改了三遍，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字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落笔仍是那几句，字里行间藏着他不出口的复杂心绪，
“卿乃青兕转世，朕知之。然青兕入栏，非缚其足，乃养其锋。临安有栏，亦有万里草场。辛弃疾元帅，朕与官家，在候潮门接卿。”
他放下笔，佛珠转得极慢。
窗外梧桐叶落，一声，两声，敲在阶前的青石板上，也敲在沉了三十多年的心事上。
他既怕武将坐大，重蹈五代覆辙，又看重辛弃疾的才能，不忍让英雄空老。
这封私札，是他的台阶，也是他的诚意——收兵权是真的，给荣宠是真的，那句“万里草场”，也是半真半假的许诺。
更远的北方，那些金字牌急脚递仍在月色下疾驰，马蹄踏碎霜华，铃声摇碎夜雾，一路过黄河、穿太孝临渝关（即临闾关，山海关），向着各自的目的地而去。
一边是泼的富贵尊荣，是朝堂的猜忌与防备。
一边是万里的山河未竟，是袍泽的热血与期许。
那位立在贺兰山下的辛元帅，似乎已做好万全准备，并没有拿朝廷召回当回事。
只有塞北的风，卷着沙，裹着初雪，一遍遍地拍打着帅帐，像在催促，也像在挽留。
深秋以来，江淮之间的暖风也变得萧瑟，裹着水汽与荷香，顺着大运河的漕船、中原驿道的快马、沿海市舶司的海船，自南向北漫过了大宋万里疆土。
一同随风扩散的，还有一首首长短不一的童谣与歌谣，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从帝都临安的巷陌，一直荡到燕山府、会宁府、大同府等处的烽燧之下，愈演愈烈。
起初不过是临安城内外市井儿随口哼唱的短句。
没人得清，也找不到，第一句是谁先被暗中教会之后唱起来的。
或许是瓦舍里唱陶真的艺人为了讨彩头新编了唱词。
或许是太学里的书生酒后题了新词被孩童拾去。
又或许，是有人刻意教给了街头巷尾的乞儿与货郎。
三五成群的孩童蹲在御街旁的青石板上，拍着手，歪着脑袋扯着嗓子念，
“青兕啸，胡尘扫，河朔归宋江山好。”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没心没肺的欢喜，混着深秋的呜呜风声，飘出了窄巷，飘进了茶肆酒楼，也飘进了深宅大院的角门。
起初没缺回事。
临安城什么新鲜歌谣没有？
去年还传唱着虞允文采石破敌，再早些年唱过岳元帅精忠报国，唱的人多，忘得也快。
可谁也没料到，不过几日光景，这歌谣竟像长了脚一般，从临安御街一路跑了出去。
沿着大运河的水道往北，顺着官道的车辙往西，伴着海船的风帆往东往南，四面八方地散开，越传越广，也越传版本越多。
有稚童踏歌于道：“辛帅功，盖九重，裂土封王镇山东。”
也有市井闲汉品出朝廷的低下作派，暗地里低语：“飞鸟尽，良弓藏，功高震主难得偿。”
一颂一忌，一喜一忧，两种截然不同的滋味杂糅在风里，吹过江南的烟柳画桥，吹过中原的残垣故土，吹过太行的山脉烽燧，吹遍了大宋南北的万里山河。
没人知道那些带着猜忌的句子从何而来，也没人深究那些盛赞封王的调子是谁人所编。
百姓只拣自己爱听的信，朝臣只拣自己在意的听，无数道暗流就在这一片喧嚣里，悄无声息地漫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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