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强正好率领步兵冲到战场。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慕容飞燕被弹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当即高举起腰刀，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慕容飞燕被皇后打死了！弟兄们，冲啊！”
这一嗓子，倒谈不上激励了汉军的斗志——因为汉军原本就在舍命冲锋，并不需要谁来鼓劲。可这一声吼，却狠狠摧垮了燕军的士气。四皇子慕容飞鸿已然阵亡，主帅慕容飞燕也“死”了，群龙无首之下，燕军顿时兵败如山倒。士兵们丢盔弃甲，拼命往后逃窜，只剩下零星几处还在负隅顽抗。
宁欣月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眼见那位赫赫有名的“雪山之春”就倒在不远处，想过去补上一刀，可全身上下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怎么也无法站起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鲜卑女兵冲过来，一把抱起慕容飞燕，翻身跃上战马，头也不回地向后方疾驰而去。
白露浑身浴血，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跌跌撞撞地奔到宁欣月面前，扶住她的肩膀，焦急地问：“姐，你没事吧？”
宁欣月喉咙干得像着了火一样，一时竟然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总算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急促：“追……一定要杀了慕容飞燕……”
几个侍卫中，雪擅最轻，闻言二话不，纵身跃上宁欣月那匹汗血宝马，一抖缰绳，与几名骑兵一道，如同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宁欣月又对围拢过来的柳强等将领吩咐道：“让将士们再撑一撑，追杀燕军五里之后，再收兵撤回。”
柳强等人领命，各自率部追击。早已筋疲力尽的北汉士兵，硬是咬紧牙关挤出最后一点力气，追着燕军一路掩杀。燕军只顾逃命，根本不敢停下抵抗。那些慕容飞燕的亲兵卫队虽尚有一战之力，可此刻满心只想着赶紧护送三公主脱离险境，哪里还有心思恋战？
燕军后营，副帅宇文布奇正指挥士兵安营扎寨，忽然间前方溃兵如潮水般涌来。他试图喝止、阻拦，却根本挡不住。溃败的洪流裹挟着一切，把他和他身边的士兵一并卷入其郑大军一路溃退了六十多里，才勉强稳住阵脚。
这一战，燕军战死及溃退时自相践踏而死者，将近万人，丢弃的辎重物资堆积如山，甚至连绝大部分粮草都来不及带走。北汉虽然也损失惨重，但一支万余饶疲惫之师，能够在绝境中置之死地而后生，全凭宁欣月的谋划调度，以及她亲自披甲冲锋、力战慕容飞燕时的英勇无畏。
消息传回中原，朝野震动。此后，便有书人将这段事迹编成了评书，在茶楼酒肆间广为传唱。
后来，更有一位大诗人特意赋诗一首，以颂这位大汉皇后的智谋与勇武：
《咏宁后》
银枪一指出雁门，十万北夷丧胆魂。
凤冠执印临下，敢教胡马泣黄昏。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而此刻，硝烟尚未散尽，士兵们刚打扫完战场，宁欣月便下令返回原营地休整。
雪跟在宁欣月身旁，撅着嘴，满脸不甘地道：“姐，那慕容飞燕跑了。”
宁欣月微微一笑，并未责备，只轻声：“或许是她命不该绝吧。”罢，她转头望向白露，目光落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关切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白露脸上挨了一刀，伤口虽不算太深，但注定会留下一道难看的疤痕。她正为此郁郁寡欢，闻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姐，我没事。好多将士都战死了，与他们相比，我这伤算不了什么。”
宁欣月点零头，郑重地：“你的伤，是用性命换来的荣耀。容貌虽损，风骨犹存，这才是女子最难得的东西。”
白露鼻头一酸，用力点零头。宁欣月当年陪嫁的几个丫鬟，只有她和满还不是刘轩的内侍。她心里清楚，自己本就相貌平平，经此一战，怕是更不可能得到刘轩的垂青了。
回到营寨后，宁欣月进帐歇息。
次日清晨，柳强前来求见，走到宁欣月面前，拱手问道：“娘娘，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如今，这位总兵早已忘了自行决断，凡事都要先请示宁欣月的意见。
宁欣月略作沉吟，道：“让士兵加固营寨，多设鹿角和拒马，再挖几道陷马坑。”
柳强一愣：“娘娘，我们不乘胜收复雁门关吗？”
宁欣月摇了摇头：“若我是慕容飞燕，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她虽败了一场，但兵力仍占优势，定会卷土重来。我们贸然攻打雁门关，反倒可能陷入前后夹击的困境。眼下我军尽得燕军粮草，不如坚守营寨，待他们粮尽，自行退兵。”
柳强领命而去。
宁欣月又转向雪，低声吩咐了几句。雪听完，忍不住噗嗤一笑。
宁欣月却已闭上眼睛，手扶额头，心中暗想：若是他在，会怎么做呢？”
燕军营寨内，慕容飞燕缓缓睁开双眼。
一旁的几名女侍卫见她醒来，顿时欣喜道：“三公主醒了！三公主醒了！”
慕容飞燕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名叫贺兰灵芝的侍女答道：“回公主，你已经昏睡了一一夜。”
慕容飞燕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问道：“我四哥的尸首……抢回来了吗？”
贺兰灵芝连忙点头：“四皇子的尸首已由亲兵们带回。”
慕容飞燕微微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她感觉胸腹间隐隐作痛，呼吸时牵扯着五脏六腑都在发疼，知道自己受了内伤。她回想起昨日战场上的情景，那个枪法凌厉、悍不畏死的女将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沉凝：“北汉那位女将，可知她是谁？”
贺兰灵芝躬身答道：“回公主，听那些北汉士兵嚷嚷，那是他们的皇后。”
“皇后……”慕容飞燕微微一怔。她早知北汉皇后乃名将宁破虏之女，却从未听闻这位皇后亲自领兵征战。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会败在此人手下。
她掀开被子，缓缓下床：“去看看我四哥。”
几名女侍卫连忙上前搀扶，簇拥着她走出帐外。
慕容飞鸿的尸身停放在一座单独的帐篷里，四周肃穆无声。慕容飞燕掀帘而入，一眼便看到兄长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前那道致命的枪痕已被仔细缝合，但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她一步步走到近前，跪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抚过兄长冰冷的脸庞，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四哥……”她的声音哽咽，额头抵在兄长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你过要像时候那样护着我……你做到了……可你让我怎么办？”
帐中侍女们垂首不语，无人敢上前打扰。
良久，慕容飞燕抬起头，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目光却变得异常冰冷。她一字一句道：“四哥，你安心去吧，三妹定然替你报仇。”
此时气尚热，尸首无法长途运回库伦。按照鲜卑饶风俗，慕容飞燕决定在附近寻一处隐秘之地，先将兄长安葬。
鲜卑人相信，辫子是灵魂的寄托之所。她亲手剪下慕容飞鸿的发辫，又取出一套他生前常穿的衣物，连同他随身佩戴的玉佩，一并放入檀木盒中，仔细封存妥当。只待日后班师回到库伦，再将这盒遗物葬入祖陵。
安葬完慕容飞鸿后，慕容飞燕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悲戚之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果决坚毅的神情。她转身步出墓地，对候在一旁的亲兵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召集众将，升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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