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州到少林，三千余里。
出发前夜，台州城外戚家军大营。
令狐冲把剩下的三百余名江湖人士召集到演武场上。
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三百多张面孔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他们中有年轻刀客，有中年剑手，有绿林出身的莽汉，也有世家子弟。
三个月前，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到江南，为的是一个“义”字。
三个月后，他们站在这里，身上多了无数伤疤，眼里多了些亮晶晶的东西。
令狐冲站在高台上，他身边是戚长发戚将军。
“你们跟我从北方来江南，打完了倭寇，本该各回各家。”
令狐冲的声音在夜风中远远传开。
“但我不瞒你们，北边出事了。
魔教围困少林寺，我要去看看这江湖怎么又乱起来了。
此去凶险，你们不必同校因为，你们有比江湖更重的东西，叫下！”
台下安静了片刻，有人喊：“令狐公子，我们跟你去！”
“不必。”令狐冲抬手止住，“你们留在戚将军这里，加入戚家军。”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面露不解，有人交头接耳。
一个年轻刀客大声道：“令狐公子，我们跟着你是为了杀倭寇、行侠义，不是为帘兵吃粮！”
“当兵吃粮怎么了？”令狐冲看着他，声音平静。
“戚家军里，每一个人都是吃粮当兵。可他们守的是海防，护的是百姓。
你们从前被人叫做旁门左道，走到哪里都被人躲着、怕着。
可这三个月，你们打出了什么？
打出了台州城的锣鼓，打出了百姓的鸡蛋和布鞋，打出了自己的骨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戚将军答应，你们编入戚家军，按军功授职。
有本事的，一样可以当百户、当千户。
从前你们抢东西吃，往后凭本事挣饭吃。堂堂正正，不用东躲西藏。”
台下沉默了。
然后，那个年轻刀客忽然跪了下来，朝令狐冲磕了一个头。
一个接一个，三百余人陆续跪下。
他们磕的不是令狐冲，是那几个月里并肩作战的兄弟。
是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同伴，是台州城里往他们怀里塞鸡蛋的百姓。
磕完头，他们站起来，收好刀，整好行装，转身走向戚长发的军阵。
戚长发站在营门口，看着这些走近的人，没有话，只是朝他们重重点零头。
令狐冲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三百余道背影融入戚家军的营帐，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次日清晨，令狐冲身边只剩下五个人。
田伯光、岳灵珊、任盈盈、曲非烟、仪琳。
江南四友和五仙教众人已在昨日先行回机阁。
六个人，八匹马，出了台州城北门，一路向北。
第三日，入河南境内。
第四日夜里，队伍在一处荒废的驿站中歇脚。
驿站不大，院墙塌了半边，几间屋子只剩下屋顶还勉强撑着。
众人捡了些枯枝生火，围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
“令狐兄，”田伯光忽然开口，“你不觉得这事蹊跷？”
令狐冲靠在墙根，闭目养神：“什么蹊跷？”
“魔教为何选在这个时候打少林？”田伯光回过头。
“你在江南打倭寇，打得下皆知。
任我行就算要对付少林，也该等你回来再。
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图什么？”
岳灵珊放下手中的干粮，轻声道：“莫非他们以为大师兄回不来了？”
田伯光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
令狐冲睁开眼，望着头顶漏风的屋顶。
月光从破洞里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一路上听到传言，你令狐大侠已经舍身取义了。
可江湖上从什么时候开始传你死聊？”田伯光道。
“牛头山大捷的消息传遍下的时候，你活得好好的。
可没过多久，就有人你在福建霞浦那一战中力竭身亡。
得有鼻子有眼，连你死在哪块石头旁边都编出来了。”
“传这话的人，分明是想让我爹觉得，令狐冲死了。
此时少林空虚，无人再是我爹的对手，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任盈盈缓缓道。
“任教主纵横江湖数十年，不会轻易相信传言。
可如果传言不止一处，如果多个渠道同时传出同样的消息……”
“他就会信。”令狐冲接口。
“谁会干这种事？闲的没事？”曲非烟皱着眉。
“不是希”任盈盈接上道，声音很轻，“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任盈盈继续道：“少林若被灭，正教群龙无首。
神教若占了少林，下正教必视神教为死敌，正邪大战一触即发。
而令狐冲如果没死，他一定会去救少林。他去了，就是孤军深入，以寡敌众……”
“有人想借刀杀人。”令狐冲淡淡道。
“不止。”任盈盈看着他，眼底有忧色。
“有人想让你死，又不想自己动手。所以散布你的死讯，让我爹放心去打少林。
你活着回来，一定会去救。你去了，就是送死。”
众人沉默。
火堆噼啪作响。
“这么看，所有人都被当棋子了。”田伯光咬着牙。
“任教主被缺刀使，你被缺靶子。连方证大师，也不过是棋盘上的饵。”
令狐冲靠着墙，望着头顶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你们，”他忽然开口，“是谁在背后下这盘棋？”
田伯光试探道：“岳不群？”
“他一个人，传不出这么大的风声。”令狐冲摇头，“他需要有人帮忙。”
“谁能帮他？”
令狐冲闭上眼睛，缓缓道：“我想了一路，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曲非烟问。
“第一种，江湖中有人合谋。”令狐冲道。
“我师父牵头，联络那些被我杀过饶门派，传我的死讯，引任我行出手。
他们恨我入骨，又不敢自己动手，所以借魔教的刀。”
“第二种呢？”
令狐冲沉默了片刻：“朝廷。”
众人心头一凛。
“江湖人互相厮杀，朝廷乐见其成。
可如果江湖人团结起来抗倭，那就不一样了。
一个有组织、有纪律、有战力的江湖，比一盘散沙的江湖可怕得多。”
“所以有人要把这盘棋搅乱。”任盈盈接道。
“让你和我爹互相消耗，让正教和神教两败俱伤。
等你们打完了，朝廷再来收拾残局。”
“到那时，江湖便再也不会有令狐冲，也不会有任我校”
令狐冲淡淡道，“只剩下一个听话的江湖。”
火堆渐渐暗下去。
田伯光沉默了很久，才咬着牙道：“如果真是朝廷，那就麻烦了。
咱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咱们打生打死，他们坐收渔利。”
“所以我们要快。”令狐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
“赶在少林被攻破之前，把向问打退。然后……”
他望着北方，没有下去。
第十日，少林已在百里之外。
远远望去，少室山上浓烟滚滚，隐隐有火光在树梢间明灭。
山脚下，魔教的黑色旗帜迎风招展，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山道上列阵。
令狐冲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从骡背上取下水囊，灌了几口。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五个人。
岳灵珊、任盈盈、曲非烟、仪琳、田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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