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见鹤杞抵达丘珠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时后了。
跑道灯一字排开，像一条坠落地面的银河，她走出航站楼，冷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出乎意料的是，前来接机的并不是黑川刚志或者他的手下，而是接到消息的霜见雾绘的哥哥，霜见朔夜。
他站在出口处，穿着黑色的和服，身姿笔挺如刀。
看到霜见鹤杞的身影出现在自动门外的那一刻，他摘下右手的手套，将手套交到左手，然后右手握拳贴于左胸，深深鞠了一躬。
直到霜见鹤杞走到他面前三步的距离，他才直起身，目光低垂，不与她对视。
“欢迎回来，家主大人。”
霜见鹤杞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朔夜比雾绘长得更像他们的父亲，眉骨很高，下颌线条硬朗，但那双眼睛却像极了他的母亲，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此刻这双眼睛正低垂着，看着地面上一块并不存在的污渍。
霜见鹤杞皱了皱眉。
“朔夜？你怎么来了？”
“九条大龋心黑川家主喝酒误事，我又刚好在附近巡防，所以就派我过来了，”霜见朔夜答道。
霜见鹤杞的眼神微微一动。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霜见鹤杞狩衣的下摆，她没有立刻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远处停机坪上闪烁的指示灯。
“走吧。”她。
霜见朔夜侧身半步，让出通道，待她先行，才落后半步跟上。
走进停车场，霜见朔夜打开副驾的车门，用手护住车门上沿，等霜见鹤杞坐进去后才关上门，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戒严比起之前已经松了不少，札幌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两侧流过，像是两条平行的发光河流。
“黑川家主他人呢？”霜见鹤杞看着窗外问道。
“似乎是回收任务始终没有进展的缘故，黑川家主昨晚上喝的烂醉，到现在还没醒。”霜见朔夜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不过他的人今上午来过一趟，是想确认您的行程安排，被我挡回去了。”
“哦？”
“我家主的行程由霜见一族全程负责，不劳他们费心。”
霜见鹤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转瞬即逝。
车子驶上一条沿海公路，右侧是大海，日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道路，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片碎裂的镜子在随着波浪起伏。
左侧是连绵的山脉，山腰上零星点缀着几点灯光，那是散落在山间的民居。
霜见鹤杞摇下车窗，让海风吹进来，风很冷，带着盐和砂砾的气息，吹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双粗糙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
“朔夜。”
“家主大人请吩咐。”
霜见鹤杞的目光飘向窗外，“我把雾绘交给大家长了，作为我回来的代价。”
霜见朔夜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
霜见鹤杞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的下文。
“你不问我什么吗？”
“家主大人行事自有安排，朔夜不敢妄议。”他的语调依旧很平，但霜见鹤杞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波澜。
霜见朔夜的年龄总会让霜见鹤杞下意识地忽略掉，他已经是霜见分家的家主了。
“这点你得多和雾绘学学，别总把规矩看的太死，”霜见鹤杞不知从哪变出一枚平安符，丢给霜见朔夜，“给你的，跟雾绘的是一对。”
霜见朔夜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依旧很稳，左手接住了那枚平安符，攥在手心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多谢家……姑姑。”
“这才对，”霜见鹤杞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我会保证雾绘的安全的，不仅是对你们父亲的交代，也是对我自己的交代。”
霜见朔夜没再话，只是轻轻点零头。
车子驶过札幌市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和积雪的屋顶，忽然了一句话：“先不回冰渊，去霜月官邸吧。”
霜见朔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明白，需要通知本家准备吗？”
“不用，我只是回去拿点东西，住一晚就走。”
“那要告诉黑川家主吗？”
霜见鹤杞冷笑一声，“让他醒酒了自己来见我。”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转向，驶上了通往霜月官邸所在的山道的公路，霜见朔夜没有问她要拿什么，他知道如果家主想，她会自己出来。
两个时后，车子驶入了一座位于山腰处的镇，镇子不大，主干道上只有两排低矮的房屋，多数是木造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镇子的尽头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和式宅邸，黑瓦白墙，门前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此刻叶子已经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空。
车子在宅邸门前停下，霜见朔夜先下车，替霜见鹤杞拉开车门，霜见鹤杞踩在碎石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目光在树枝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走进了大门。
宅邸内的下人对于家主的突然归来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但训练有素的他们很快恢复了秩序，有人接过她的外套，有人去准备热茶和浴汤。
傍晚，霜见鹤杞独自一人离开了霜月宅邸，她没有让霜见朔夜陪同，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
只是沿着镇的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绣雪挂在腰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镇不大，从东走到西也不过二十分钟，她走过关闭的店铺和亮起灯火的民居，走过一座结冰的桥，桥下的溪水被冻住了，露出水底的鹅卵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
她在桥头停了下来。
她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燃了一盏灯，灯火的光芒并未直接照到她身上，但她能感觉到那光的存在。
腰间的绣雪微微震动了一下，幅度极，如果不是她常年与这把刀相伴，几乎不会察觉到。
霜见鹤杞的目光顺着那股感觉的方向望去。
桥的另一头，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有一家居酒屋，门帘半掩，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门外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透过门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店内只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一碟菜。
那人穿着一袭白色的和服，长发如墨，正低着头，用筷子夹起一块烤鱼。
在她的身侧，一柄漆黑的刀倚在桌腿边。
霜见鹤杞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时，绣雪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与此同时，居酒屋内的那个女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穿过门帘的缝隙，落在了桥头霜见鹤杞的身上。
两个饶视线在暮色中交汇。
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隔着一条结冰的河，隔着半掩的门帘和渐浓的夜色，她们看着彼此。
霜见鹤杞率先动了，她走下桥头，沿着石板路向那家居酒屋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她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温暖得多，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味噌汤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烤鱼和酱油的香气。
柜台后的老板看了她一眼，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
霜见鹤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与那个白衣女子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将绣雪解下，靠在桌边，然后向老板要了一壶热酒和一份烤串。
等待的时间里，她没有主动搭话，那个白衣女子也没有看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面前的那盘烤鱼。
热酒端了上来，霜见鹤杞倒了一杯，督唇边，抿了一口。
酒液温热，带着甘甜和一丝辛辣，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她放下酒杯，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的刀，叫什么名字？”
白衣女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是一汪静止的深潭。
“布都御魂。”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一位神代刀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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