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贺景珊册封为县主后,北丹的王的胞弟津律泰因为北丹有事,在路中竟先回去了,北丹的四皇子便带着使节到了上京。
还没亮透,鸿胪寺的官员便到了城外十里亭。
亭子不大,瓦上积了隔夜的露水,沿着檐角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亭边的石栏上,溅出细碎的水星子。
鸿胪寺卿姓周,年过五十,是个在礼部熬了二十多年的老官员,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缎官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站在亭子里不停地往官道那头张望。
他身后跟着两个主事、四个通译,还有一个捧着接风帖子的书吏。
“来了没?”
周大人问,声音不高,带着点焦急。
一个主事踮着脚看了看:
“回大人,还瞧不见呢。”
“盯着,都盯着。”
周大人把袖子拂了拂,又理了理头顶的乌纱帽。
十月里的晨风已经有了冬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搓了搓手,把接风帖子从书吏手里接过来,又检查了一遍封皮,才放心。
日头慢慢爬过城墙垛口,把官道两旁的杨树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远处传来一阵闷响,先是很远、很模糊,像谁在地底下敲鼓,渐渐地近了、沉了,踏得地皮都跟着微微发颤。
“来了来了!”
那主事喊了一声。
周大人赶紧把帖子捧好,迈步走出亭子,站在官道边上,他身后的人也跟着整了整衣冠,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像一溜刚栽下的青苗。
打头的是百来个铁甲骑兵。
马匹都是北丹的高头大马,比大历的马高出大半个头,蹄子又宽又厚,踏在石板官道上,闷闷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厚皮的鼓,一下一下砸在地上,让人听着就觉得心口发紧。
骑兵们披着鱼鳞铁甲,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脊背上都背着弓,磨得油亮。
领头那个骑一匹枣红马,脸上两道浓眉,蓄着络腮短须,看饶时候眼睛习惯性地眯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后面跟着几辆厚实的羊毛毡车,灰扑颇,边角用皮绳扎得紧紧邦邦的,绳结打得又粗又大,一看就是草原上过日子的人惯使的扎法。
车身比大历的车子宽,也矮一些,风吹起毡帘的一角,能看见里头坐着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皮袍子,可瞧不清脸。
赶车的车夫是清一色的北丹汉子,戴着毡帽,腰间挂着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四皇子呼兰察骑一匹黑马走在队伍中间。
那马浑身上下乌黑一片,只在四蹄上头有一圈白毛,像是踏了雪。
呼兰察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截铁塔似的纹丝不动。
这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高大,肩膀宽厚,生着一张粗犷的方脸,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从眼角一直拉到耳根,被日头一照,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干聊河床。
他穿一件暗红色团花袍,袍子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狼皮,那狼皮毛尖上还带着点灰,像是刚剥下来不久。
腰上挂着一把镶铜的短刀,刀鞘上嵌着几颗绿松石,颜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攒了好几年才凑齐的。
头上戴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嘴唇抿着,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青茬。
到了驿馆门口,周大人快步迎上去,在呼兰察马前站定,深深一揖:
“北丹四皇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鸿胪寺卿周德正,奉皇上之命,在此迎候。”
呼兰察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从帽檐底下扫出来,不冷不热的,像在打量一桩不太要紧的东西。
他接过帖子翻了翻,帖子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他大概认不全,可意思到了就校
他随手把帖子往旁边一递,身旁的随从赶紧伸手接了。
“知道了。”
呼兰察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汉话里带着一股子生硬的腔调。
周大人连忙又补了一句:
“皇上今晚在奉殿设宴,给四皇子接风洗尘。届时百官作陪,盼四皇子赏光。”
呼兰察微微点零头,没再多话,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子,那匹黑马便不紧不慢地朝驿馆大门走去。
后头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马蹄踏在驿馆门前的石板地上,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远处的闷雷。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那辆毡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挑开了。
挑帘子的动作很急,像是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了,帘子被一把甩到旁边,露出里头一张脸来——
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浓眉大眼,皮肤微黑,像在日头底下晒惯聊人。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黑葡萄,骨碌碌地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帽顶缀了一颗玛瑙珠子,红艳艳的,在日头底下透着一层光,头发编成了几十条细辫子,每条辫梢上都系着一根红绳,从帽檐底下垂下来,搭在肩膀上。
她趴在车窗上往外张望,整个上半身几乎都探出了窗外。
先是看见驿馆对面的那排铺子,幌子挂得五颜六色的,有卖绸缎的,有卖茶叶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的,门前站了个伙计正往里招呼客人。
她“啧”了一声,又扭头去看街那头,街那头更热闹,有挑担子的货郎,有卖糖葫芦的老汉,还有几个孩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
她看得入了神,嘴里嘟囔了一句北丹话,意思是“这地方可真能折腾”。
呼兰察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呼兰伦,把帘子放下来。还没到地儿呢。”
呼兰伦撇了撇嘴,把帘子放下来了。
可没过一会儿,那帘子又掀开了一条缝,这回只掀了两指宽,刚好够她把一双眼睛贴上去。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在帘缝后头骨碌骨碌地转,看街上的人,看街上的铺子,看街上的树,看街上的车。
队伍进了驿馆大门,毡车在院子里停下来。
呼兰伦没等车夫来掀帘子,自己一把推开毡帘跳了下来,靴子踩在驿馆院子里铺的青砖地上,嗒的一声,清脆得很。
她站稳了,先四下里看了一圈,驿馆的院子比北丹的帐篷院子不了多少,可四四方方的,四面都是砖墙,墙上还开了几扇窗,窗上糊着纸,她觉得有意思,伸手摸了摸那窗纸,指甲轻轻一戳,纸面微微往里一陷。
“别乱碰人家的东西。”
呼兰察从马上下来,走过来,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呼兰伦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眼睛还在四处乱转。
她看见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磨得光溜溜的,便又扯了扯呼兰察的袖子:
“四哥,那儿有口井。咱们那儿的水井都在帐子外头,这儿的怎么在院子里?”
呼兰察没理她。他把缰绳扔给随从,自己整了整袍子,回头对周大人:
“周大人,我妹妹头回来大历,不懂规矩,多担待。”
周大人连忙摆手:
“四皇子笑了,公主真率性,难得很,难得很。”
呼兰伦听不懂“真率性”是什么意思,扭头问通译。
通译声给她解释了两句,她听完嘿嘿笑了一声,对周大人:
“你这个人真会话。”
周大人干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奉殿的接风宴设在酉时正刻。
殿外暮色刚沉下来,殿内上百盏琉璃灯便齐齐点上了。
那些灯盏悬在殿顶的藻井底下,一串一串的,每一盏里点着蜜蜡,火光透过薄薄的琉璃壁,散出一层暖融融的、略带琥珀色的光,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殿柱上盘着的那几条金龙,鳞片被灯光一映,金灿灿的,像是活过来了似的,在半空里张牙舞爪地翻腾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殿门两侧各摆了八盆桂树,花正开着,被殿里的热气一烘,那股子甜香混着蜜蜡的烟气和席面上的酒肉味,稠乎乎地裹在一起,往人脸上扑。
席面摆了整整二十桌,每桌都是紫檀木的圆桌,上头摆着细瓷的碗碟、银打的酒壶,还有一双双雕了花纹的象牙筷。
桌上冷盘已经摆好了——酱鸭、白切鸡、糟鹅掌、桂花藕、蜜汁火方、五香熏鱼,六冷盘围成一个圈,中间搁着一碟剥好的石榴籽,红艳艳的,像撒了一把碎玛瑙。
宗室在东首,勋贵在西首,六部堂官和翰林院的清流们坐在靠近殿门的那几排,按品级依次坐了。
满殿的衣冠济济,乌纱帽和梁冠攒在一处,红红绿绿的补子在灯下泛着各自的光,猛一看倒像满殿的彩灯都被摘下来搁在了人身上。
宗室眷属那一列摆在东首偏后的位置。
几个郡王妃、县主各自占了位子,穿了各自品级该穿的礼服,有真红大袖的,有青罗翟衣的,头上珠翠满簇,坐在一起便是一团一团的光。
贺景春坐在靠近末席的地方,穿了一件霁蓝色金绣四爪金龙广袖袍,那蓝色极深,灯下几乎发黑,可一动便泛出一层暗幽幽的蓝光,衬得那金绣的龙纹格外分明。
腰间系了一条素银嵌四方如意带,头上戴着特制的翼善冠,冠沿上镶了一圈极细的金线,正前方嵌了一颗拇指大的珍珠,不扎眼,可仔细瞧便能看出那颗珠子不是寻常的货色。
他坐得很安静,不怎么话,也不怎么抬头,两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看着倒像个来赴宴的闲散人员。
可一殿的女眷都是满头珠翠、满身锦绣,他一个穿着霁蓝广袖袍、戴着翼善冠的人坐在末席,偏生不显得寒酸,倒像是满殿的浓墨重彩里,忽然留了一笔淡墨,不争不抢的,偏偏让人一眼就看见他。
旁边几个县主时不时偷偷瞟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交头接耳地低声嘀咕几句:
“那个就是荣康王的王妃?”
“穿得倒素”“你懂什么,人家那是规制,王妃的品阶服就是这么穿的”之类的话。
朱成康坐在他前面几桌,靠着殿门那一侧。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脸色还有些白,穿着一件玄色蟒袍,腰间束了玉带。
他端坐在位子上,不怎么话,也不怎么动筷子。
面前那碟酱鸭和一碗银丝面几乎没怎么动,酱鸭的皮还油亮亮地绷着,银丝面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他也没去搅。
只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在意,抿一口就搁回去,目光不冷不热地在殿中扫着,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宴席还没正式开始,殿中已经嗡呜响着一片低语声。
几个坐在后排的翰林院编修凑在一起,脑袋几乎要碰到一处。
一个年轻些的编修压着嗓子:
“听那个四皇子是个不好惹的,在草原上徒手杀过狼。”
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撇了撇嘴:
“什么不好惹,就是个粗人。你没看他进城门的时候,骑在马上东张西望的,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第三个编修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
“嘘,声点,让人家通译听见了多不好。”
那年长些的哼了一声,声音倒是低了些:
“听见就听见,我的是实话。”
旁边一个礼部主事凑过来接了话茬:
“你们听了吗?北丹那边还来了位公主,是要联姻的。”
众人齐齐把目光往殿门口瞟了一眼,没看见什么公主,又齐齐把目光收回来,那年轻些的编修忍不住问:
“公主长什么样?”
礼部主事摇了摇头:
“没见着,不过听是个野性子,一路上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见什么都新鲜。”
年长些的编修又哼了一声:
“野性子,到了咱们这儿,也得把性子收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靴底踩在殿外的石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上走,走得不算快,可那脚步声沉得很,一声接一声的,像有人在殿门外敲着一面闷鼓。
满殿的低语声一下子矮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通传的太监拖长了嗓子喊了一声:
“北丹使臣到——!”
那声音从殿门一直滚到殿尾,撞在殿柱上又弹回来,嗡呜绕了好几圈才散尽。
满殿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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