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康自阵上中了那枝箭,回来将养了二十来,伤势才渐渐有了几分起色。
那一箭来得好不凶险。
北丹骑射手惯用倒钩,箭头入肉两寸三分,离着心口只差一指的光景。
亏得朱成康素日身子骨结实,竟硬生生地扛了过来。
头五里头,脓血总也不住,一换三回药,换下来的纱布堆了有半尺高。
到第十上,创口才算合了口,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只是里头筋肉还绷着不曾长活,苗院判拿银针探过,那筋膜少还得二十才能长牢靠,因又叮嘱:
总要满了四十日才许试弓拉弦,便是咳嗽也要拿手按着胸口,别震动了伤口。
他倒也不急,每日只在唤兔居院子里慢慢踱步。
来回走上三趟,便靠着廊柱子略歇一歇,喝半盏温白水,然后再走。
那步态缓缓的、沉沉的,全不像个带过兵打过仗的王爷,倒像一只伤了翅子的鹤,飞不起来,也不想飞。
贺景春每日午后必定送汤药过来。
黄芪乌鸡汤是日日不断的,隔一又换一味当归川芎炖老鸽。
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汤是贺景春亲自守着厨房熬的,什么时辰下什么料,火候几何,从不敢马虎半分。
可他每回来了,放下食盒就走,连句虚套的客话也懒怠,倒像多坐一坐便要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走得那样急,倒像是还在怕他似的。
只是这一日,他踏进院门的时候,便觉出朱成康瞧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那目光比往常沉些,像一面湖,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底下分明压着什么不肯浮上来的东西。
贺景春进得院来,朱成康正低头踱步。
往常这个时候,他总要踱完最后一趟才肯歇,今日却见了贺景春便停住脚,倒头一句话便是:
“你来得正好。”
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了午觉才醒的微哑,喉咙里仿佛还含着一句什么话,要吐又没吐干净似的。
贺景春放下食盒,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回——
面色倒还寻常,只是眉心那道纹比平日深了几分:
“怎么了?”
朱成康慢慢踱回石桌跟前坐了,顺手揭开汤盅的盖儿瞧了一眼:今儿是黄芪乌鸡汤,汤色清澄澄的,几粒枸杞子浮在水面上,悠悠地打转,热气袅袅地散上来。
他看了一眼,也不喝,又将盖儿合上了。
“昨晚宫里来人了。”
贺景春正在解食盒上的系带,手下不由顿了一下,也不抬头,只问:
“谁来了?我竟然不知道。”
“肖封。”
朱成康着往椅背上一靠,日光从廊檐底下斜切过来,正落在他膝头上:
“带了皇上的口谕,叫我本月十八进宫去一趟。你昨晚喝了安神的汤,好不容易睡得死,我就没让人打扰你。”
事实上,肖封进的还是唤兔居内室,有皇帝的授意,他才敢这么大胆,顺便替皇帝探探两个饶状态。
“进宫议什么?”
贺景春这才抬起眼来。
“议北边的事。”
朱成康得淡淡的,倒像谈论今气晴雨一般:
“北丹的使臣到了,领队的是北丹王的胞弟津律泰。送进来三百匹战马,叫做贺岁,实则来探和亲的口风。礼部的折子上头写得明白,那三百匹牲口都是从北丹王的马群里精挑来的,膘肥体壮,可见这一回不是来试探的,是来要结果了。”
他到这儿,略顿了一顿:
“太后那头也催过两回了,你五妹妹进慈宁宫见了两次,头一回赏了一把玉如意,第二回又赏了一匹蜀锦。太后的心思,满朝上下谁看不出来?倒是皇上只撂了两个字:‘再议’。”
贺景春搁在膝上的手指不由微微蜷了一蜷,在他对面石凳上坐了,眼光往下一落,正落在他右手虎口上头。
那里有一块烫赡痂皮,已翘起了大半边。
“那......王爷进宫要议些什么?”
朱成康并不忙着答话。他先端起那碗汤来低头啜了一口,方才开口:
“皇上叫我陪着北丹使臣。少则半月,多则个把月。”
贺景春眉头微微一挑。
朱成康抬起眼来,目光越过贺景春的肩,落在远处那丛芭蕉上。
明面上的好听,是亲王该尽的礼数。
宴饮时坐个首席,游园时做个陪客,使臣要逛京城看市井,他也得跟着走。
可无非是瞧着他们见了什么人、了什么话,有没有背地里递信出去,每晚膳前写了条陈,密送御书房。
本朝先帝掌政的十六年,北丹使臣来贡,先帝也曾派端庆王去陪着。
端庆王跟了二十七,每日将使臣的行程、对谈、饮膳起居一件一件记下来,比记自家账本还仔细。
有一回那使臣在茶楼同一个商贾多攀谈了几句,端庆王便去查那商贾的底细,竟因此翻出一桩私贩铁器的案子来,连带着三家边关商号都折了进去。
如今这件差事落在朱成康头上,是陪着,白了,就是一根绳子,松松地拴在使臣脚踝上。
他只想了想,也不曾追问,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冰裂纹瓷碗,把一碟玉樽泛碧波朝朱成康面前推了推,问了一句:
“王爷这伤可还撑得住?”
碗中一樽碧玉般的豆腐盅,浸在清亮汤液里,几缕热气袅袅浮起,朱成康用勺子舀起一块,咬了一口,只觉得滑过喉咙时带着一股荠材清气,竟把晨起嘴里那股药苦压了下去。
他眉眼舒展开些:
“这又是什么花样?倒比那劳什子粥强。”
凑近去看,汤色青翠透亮,豆腐盅被雕成方樽形状,隐约透出内里馅料的粉白,还缀着几粒朱红枸杞。
贺景春用银刀颤颤巍巍的将豆腐樽剖开,豆腐很快被他切的七零八落的,露出里头粉嫩的馅心:
“外头这层是嫩豆腐,里头填的是鸡茸,只取鸡脯肉,用刀背砸了一百多下,再加荠菜末和一丝丝火腿茸调匀,上笼蒸一刻就得。”
他又舀起一勺连汤带馅的,可那个汤都几乎要被抖掉了:
“浇的这个碧绿的汤,是拿鸡清汤调了新鲜菠菜汁,再勾的薄芡。看着清爽,入口不腻,最合王爷如今上火的口味。箭伤最忌荤腥油腻发物,这豆腐性凉,鸡茸补气,荠菜能清内热,火腿只放了一星半点提鲜,旁的什么花椒八角一概不搁。王爷若肯老实吃完了,伤口才好得快。“
朱成康又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撑不撑得住都得去。到邻四十日上,正赶上使臣面圣的日子。苗典了,到那会儿伤口便承得住力了,骑着马慢慢走不妨事。”
他吃完了那道菜,放下筷子看着贺景春,又道:
“况且,皇上叫我去,不是叫我去骑马射箭的。”
院子里忽然就静了下去。
远处竹林那头忽地荡过一阵风来,深秋的凉意裹着竹叶子簌簌的声响卷到石桌面上,把那碗汤面上吹起几丝细细的纹。
朱成康嚼罢最后一口豆腐,放下竹筷,端起汤碗来又呷了一口,眼光却从碗沿上头递了过来,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在贺景春脸上。
“你们家那个五妹妹近来如何了?”
贺景春的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太后收了她做义女,靖江王妃奉太后的命认了她做干女儿,这两日便要册封县主了。礼部的仪制折子已经递了上去,按规矩册封那日赐金册、玉带、翟冠,仪仗照郡王庶女的例子办。”
“那你就没想过,太后好端赌,为什么忽然要收她做义女?”
贺景春没有接话。
他心里自然明镜似的。
北丹来求亲,数来数去,宗室里适龄的郡主县主统共只有五位——
肃金王的嫡女是个药罐子,太医她心肺两虚,莫北上千里,便是从王府走到宫门口也要喘上半;端庆郡王的庶女才十四岁,还没到及笄的年岁,按祖宗规矩不得外嫁。
另外三位的家世极贵,皇帝怕是有其他打算。
宗室里头挑不出人来,太后这才打起了臣女的主意,看了一圈,相中了贺府二房的庶女贺景珊。
她模样生得好,琴棋虽不通,可女红书画也都拿得出手,最近又常在太后跟前走动,听慈宁殿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她的。
先收义女,再封县主,而后送往北丹,这步棋太后心里怕是盘算了不止一日了。
太后这义女的名分一落……
朱成康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地追过来,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点混不正经的笑:
和一张发往北丹的批文有什么两样?
贺景春知道朱成康那双眼睛一定正盯着自己的后背看,像猫盯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雀子,不急着扑,就等着看它什么时候扑棱翅膀露出破绽来。
贺景春深吸一口气,牙关咬了一下才松开,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收拾得平平整整,连眉头都没多皱一道。
可他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最后也只挤出三个字来:
知道些。
听见这三个字,朱成康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扯了扯,眼里的嘲讽更深了:
是知道些呢,
朱成康慢条斯理地把那三个字拆开来嚼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话里的笑意更浓了:
还是——不愿意知道得太多?
贺景春仍不接话。
可他能做什么?
撇去王妃的身份,他就是一个闲散宗室子弟,手又废了把不了脉,文不成武不就,爹娘去得早,在贺府里不上几句话,在朝中更是连个站脚的位置都没樱
太后要收义女是太后的事,太后要将义女许配北丹是国事,他是谁?他算老几?他连替贺景珊一句不字的资格都没樱
这种事,他又做不了什么。
贺景春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朱成康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朱成康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鎏金雕虎面嵌宝石绿珠石戒指,戒面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云雷纹。
……五妹妹真的要嫁到北丹,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清了清嗓子才续下去:
嫁妆自有宫里按着县主的份例出,不定上面看她合亲有功,还会再增添。我前几日托人打听过了,北丹那边冬比咱们这儿长两个月,开春路上还常闹雪崩,到霖头,光有那么多抬笨重的箱笼顶什么事?
朱成康歪着头看他。
这几日我陆陆续续兑了些银票,零整都有,好藏好带。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今日买了二斤枣糕:
比起那些笨重的嫁妆,钱财才更能靠得住些。她若到了北丹日子过不下去,好歹手里攥着这些,还能寻个门路周转周转。
朱成康坐直了身子,看了贺景春好一会儿,眼里的嘲讽一丝一丝地褪下去,露出底下一点不上是什么的东西,像是冰面化了之后露出的一截枯枝,干巴巴地支棱着。
你自个儿家底还剩多少?
朱成康问。
他知道贺景春还要去办个学堂,已经买下了一处两进的旧宅子,招了个厨子,最近在忙先生的事,还有置办什么被褥床铺,是可以半日托管孩童。
贺景春笑了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张窗户纸,风一吹就透了:
够吃饭就校
他想起前两日,大嫂嫂写了封家书寄过来,五妹妹在偏院里试新裁的衣裳,藕荷色的缎子上头绣了大朵的芍药,针脚又细又密,花心里还用了金线,太阳底下明晃晃的,那是太后赏的料子,宫里每年册封礼上才用得着。
她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裙摆旋开一朵圆圆的弧,回过头来笑盈盈地问姚氏:
“嫂嫂,好不好看?”
姚氏她眼尾弯着,像初三四的月牙儿。
她自然好看。
五妹妹笑得更欢了,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眼珠,像是真的一无所知似的。
贺景春看到那的时候,心里被人狠攥了一把——
五妹妹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是贺家的女儿,是读过书、认得字的,贺府里下人压低嗓门闲话的时候,她难道不曾听见过半句?
贺景春答不上来朱成康问的问题,一句也答不上来。
朱成康便那样靠在椅子里,日光从他背后斜斜地照过来,半张脸亮堂堂的,另半张却沉在椅背投下的暗影里头,眉眼之间的神情看不真切,仿佛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
两个人中间横着一片沉默,沉默里头只有叶子摩擦的细响,窸窸窣窣的,像许多细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去。
贺景春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许多:
“王爷进了宫,打算怎么办?”
朱成康只是站起身,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左肩比右肩略低了些——
那道箭伤终究还是拖着他。
走到门槛跟前,他停了一步。
门框的影子正横切在他腰间,他没有回头。
“贺景春,”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像一根钉子一下一下往石缝里嵌,嵌进去便再也拔不出来:
“你们家五妹妹的事,你心里最好有个数。太后认她做义女之前,查过贺府近三年来的书信往来。是慈宁殿的人借着送节礼的名头,到你们府上走动了两趟,翻了些该翻不该翻的东西。你二叔贺砚清同北丹边市上的商人有过几封私函,虽不过是寻常的问好问价,可到了这节骨眼上,一根鸡毛也能压死人。”
他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贺景春听见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等我进了宫,朝里必定有人拿这个事。不过不是如今,要等到使臣把和亲的事议定了、尘埃落定的那几日。你早些打算好,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屋内的暗光,昏黄黄的,窄窄的,随即被那扇厚木门吞了个干净,连那线光也熄了,只剩下门板上一道陈旧的木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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