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晨光深吸一口气,心里清楚:这可比编扇子难多了。
越往里走,越脆。
稍一使劲,肠子肝肺就废了。
编扇子?坏了拆掉重来,费点竹子而已。
可眼下这个——人命只有一条,没重来的机会。
他数了一遍:鹤这么丁点大,体内火毒包竟有十七个。
外面还有三个,都是从外伤那儿长出来的。
好在他之前给噶偶按过肩、揉过背,
也用手掌抓过新炒的茶叶,手上有分寸、有韧劲儿。
于是他一点点拨、一点点按、一点点挤。
外头的伤口开始流水——先是清汤似的脓,后来带血丝。
鹤看起来越来越蔫儿,其实反倒是在好转。
刚才那点精神头,不是真好了,是身子还在硬扛、强撑。
活着,是它最后一点本能反应。
现在火毒被压下去了,耗损少了,自然就露出疲态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阮晨光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一睁眼,正撞上噶偶急得直眨眼的脸。
“火毒……清掉九成。”
噶偶一听,脸一下亮了。
阮晨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根还在。
它还在攒新的。”
“咋不挖根啊?”话一出口,噶偶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傻——真能挖,谁不想一次断根?
事实就是:体内火毒清了,可外头伤口还在冒火毒。
鹤现在连结个痂都费劲,根本挡不住外毒再渗进来。
“别慌,我还能再试试。”阮晨光,“先填饱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噶偶点点头,转身去翻了个木盒出来,铺上干稻草,把鹤轻轻放进去。
盒子搁在三才堂莲旁边,指望沾点灵气,缓口气。
确实有用。
可灵气不是仙丹,只是地间最普通的生气。
顶多拖住命,不至于当场咽气。
饭刚扒拉完,阮晨光直奔灶台。
琢磨片刻,又转身回屋,抱出了家里那只蒸桶。
其实压根没“蒸锅”,只有一只半米高的竹筒——底下没底,横卡几根竹棍当支架。
菜放上面,锅里加水烧火,盖上盖子,闷俩钟头,啥都熟透了。
现在阮晨光把它改了改:
抽掉底下的竹棍,在桶身侧边凿出一道槽,
再嵌进一根内凹的弯竹片,
最后拿木块把四周缝隙全堵死,只留竹片开口露在外头。
齐活!
他又拎出一大坨黄泥。
这是噶偶早备好的上等陶泥,筛得干干净净,专门做碗碟用的。
阮晨光舀进陶盆,加水、拌粗糠,一脚踩匀。
噶偶就蹲边上瞅着,插不上手。
阮晨光瞥见她模样,顺嘴问:“库里那袋蒜呢?还在不?”
“在!”噶偶立刻答,“我收的,整整五十斤。”
“行,交给你个活儿——全剥皮,捣成稀巴烂的蒜糊。”
“好嘞!”
有事干,噶偶立马麻利起身。
她搬出“旋风绞磨”,咔嚓几下,蒜皮全飞;
再换最大档,五十斤蒜,转眼变成一大盆黏糊糊的蒜泥,装进陶坛里。
她端着坛子回来时,阮晨光已把厨房那口新铁锅搬了出来。
家里总共两口大锅:
一口在外头土灶上,专熬桐油、炼漆,不沾饭食;
另一口才是煮饭用的新锅。
阮晨光把这口锅抬到灶上,甩开旋风绞磨,唰唰几下,锅底黑灰刮得干干净净——
亮得照得出人影。
噶偶捧来蒜泥,阮晨光接过去,直接倒进灶上大锅。
再拎来溪里打的凉水,哗啦灌满。
接着,把改好的蒸桶架上去。
把新锅反过来扣在蒸桶上头,里面也加满水。
最后,他用和好的黄泥,一圈圈抹严实蒸桶和铁锅之间的接缝。
阮晨光蹲在灶边,一手拨火,一手盯着锅底温度。
他搬来个板凳,抓起那只青釉酒壶,稳稳卡在蒸笼底下接东西。
火苗刚舔上来,锅里的水就微微冒热气。
这时候不看火大不大,只盯一点:水温绝对不能冲过八十度。
“噶偶,这活儿归你了!我教你的控温法,记牢喽——别让水烧过界!”
“妥了!”
噶偶一听有差事,立马蹽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阮晨光没动手碰锅,神念一沉,直接钻进下面那口烧水锅里,用抓炒手搅和那团蒜泥浆子。
水滚烫,但离沸腾还差一口气,出的东西少得可怜。
上面那只装满凉水的铁锅,乡下人都管它桨锅”。
这事急不得——真急也没辙。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去,蒸笼里温度慢慢往上拱,雾气越来越浓。
白茫茫的水汽往上撞,冷不丁碰到顶上冰凉的锅底,立马缩成水珠。
嘀嗒……嘀嗒……
一粒一粒,争先恐后挂上蒸笼里那根弯弯的竹片。
顺着凹槽,滑出去,滴进酒壶。
嘀嗒……嘀嗒……
开头稀稀拉拉,后来连成了线。
阮晨光撤回抓炒手,转身回屋拎出一只青瓷葫芦。
是噶偶照他画的样儿,一窑一窑试出来的。
纯属伙子爱捣鼓的玩意儿。
谁年轻时没想过当个仗剑走涯、拎壶倒酒的快意人?
烧好那顺手挂墙头,压根没指望能用上。
结果今儿真派上用场了。
壶里已经攒了半壶清亮液体。
阮晨光神识扫进去,清清楚楚:
底下是水,水上浮着一层薄得像纸的油膜。
他要的,就是这点油。
抓炒手轻轻一引,那层油丝儿乖乖滑进葫芦嘴。
“按老方子算,五十斤蒜泥,最多捞六两油。”
他瞄了眼葫芦,里头已有四两。
再探进蒸锅一查,脸色一愣。
心里直犯嘀咕:“灵气足了果然不一样,产量翻倍都不止啊。”
接着又接了一阵,最后收手时,葫芦里满满当当,差一勺就满一斤。
“你去鱼塘捞几条鱼虾,试试它吃不吃。”
“它要是肯张嘴,你就用抓炒手逮一条,把肚子掏空。”
“舀一滴灌进去,喂它一口。”
“它要是翻白眼、扭头不碰……你也照样掏空鱼肚,再把鱼整个塞进去。”
“我现在得去忙另一摊事儿。”
两人立刻分开行动。
阮晨光端起那一大盆剩蒜泥,二话不,全倒进马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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