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有些长。
车里超过半数的战士都在中途睡着了。
虞芫因战斗而飙升的肾上腺素也在这种气氛下逐渐消退,她也犯了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着身旁战友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她是听到动静才醒的。
领队在外面边拍车门,边喊道:“都醒醒,下车回宿舍睡。”
虞芫跟着其他人一块下车,手扶着车门时才发现自己不仅是腰酸腿痛,疲惫得连拳头都握不太紧了。
战斗的后遗症让她只想回去补觉,什么褚什么然直接顾不上了。
家主年纪大性格稳,跟燕家那种年轻是不一样的。
可以稍微放一放。
还是缓解雪地里行走一夜后,又在异兽堆里战斗到异能透支的疲倦更重要。
虞芫脚步发飘的回到房间,随手扯了个毛毯铺在要躺的位置,避免醒来后还得换床单,然后往毛毯上一趴,被子闷头一盖,两秒不到就续上了觉。
她在这边睡得昏沉,褚家的气氛则有些微妙。
西山遇异兽的事后报告和原因分析早就发到各军部高层的通讯箱里了,褚然虽然在军区只有个挂名的职称,但这些也会抄送给他。
褚瑛很想不通他还坐在她对面的原因是什么。
“家主,您该休息了。”
她劝他道。
褚然闻言瞥了她一下,没有接话。
他在军区没有实际职务,因此只能看到一些基础文件,稍重要些的,例如伤员名单之类的,他便需要让他人转阅。
且按照时间判断,虞芫应该已经回到了城内。
但她至今未有信息发来。
他不免担心。
可追问得太紧又似乎是在时刻监视她的动向,他不想让虞芫觉得他太浮躁。
他该留些空间给对方的,即使是出于关心。
然而色渐渐亮白灼目,虞芫还是没有发任何信息给他。
褚然闭了闭眼,干涩感让他转目都略感刺痒,他等不了了,终于向褚瑛开口道:“你的账号登给我看看。”
褚瑛二话不就把屏幕调转给他。
她总算是等到要求了。
褚家不过是湿冷的毛毛细雨,而在另一个方向,则是雷暴与狂风骤雨齐发。
照例在上学前检查书包的常不语,在今遇到了惊恐到让他心脏攥紧的事——姐姐给他的兔子不见了。
那是异能凝结出来的冰像。
姐姐也过它不会融化。
但现在它不见了。
如果不是被人拿走了,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是姐姐忘记了送他的兔子,没有再用异能为他维持这份礼物。
二是姐姐已无力再保持异能。
无论是这两个中的哪一种,他都不能接受。
在这样的时代里,每个人都知道陷入了困境无法再使用异能的人大多会是什么结局。
而且也许事情更糟……
他抗拒去设想那个可能。
可思绪不受人控制,尽管他不愿意,但那可怕的猜想依旧像恶鬼一样猛然贴面过来。
他越是告诉自己不要这样想,脑海中让他痛苦的画面就越发清楚。
他看着空聊盒子,一张嘴便崩溃哭嚎起来。
发育不全的声带在痛哭时也不能有清晰的宣泄,他只有低沉嘶哑的气息声。
他想嚎,想发出哭声。
但他像一个封了口的布袋子,再怎么挤压,也只是让气流从嗓子冲出的声响变得更粗重。
常不语哭不出声,可眼泪流得很凶。
他沙哑急促的抽着气,泪水淌了满脸,打在书包上甚至湿了一片,他一边哭一边发抖,跌跌撞撞摔出门去找人。
负责照顾他的保姆早在听到他的抽气声时,就觉得不对,他一开门正好跟她撞上。
保姆见他满脸是泪,连忙问他这是怎么了。
常不语哭得头晕,用手比划表达自己的意思,但他太急了,手势比划得乱七八糟,保姆猜了几次,才明白是他的兔子不见了。
她一直负责照顾他,很清楚他究竟有多宝贝那只冰雕兔子。
“没有人进过你的房间。”
保姆用手帮他擦眼泪,语气肯定对他道:“不语你再找找看,一定还在书包里。”
常不语张大嘴巴哑着声叫喊起来,神态绝望至极,不健全的孩子痛苦起来似乎更显扭曲,他喉咙里喘出来的气音让保姆觉得有些心惊。
她害怕他会哭得昏厥过去。
他不停的比划,告诉保姆他已经找过了。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樱
他还要去翻书包给保姆看,同时又一遍遍比划着问她,究竟谁进过他的房间,谁拿走了他的兔子。
保姆见他这个状态实在是不行了,一边拦他,一边赶紧发讯息联系雇主。
常不语被她扣在臂弯里,还是不停向她示意他的空盒子,痛苦又委屈地指着盒子,流泪哭问他的兔子哪里去了。
他哭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保姆哄着他,马上就帮他查监控,劝着骗着费尽力气才把人哄回房间先休息。
常不语趴在被子里,因为哭闹得太过,此刻缺氧严重,已几近力竭,整个人浑浑噩噩脑子相当不清醒,手脚脸颊都酥麻麻的,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他。
他想起姐姐把他从同学手里救出来,陪他写作业,他字写得漂亮……每想起一点,他的喉咙就更紧更肿,他像是濒死的人不停往胸腔里倒气,身体的抽动让保姆都不敢放任他继续趴着。
她把他拉起来,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不要胡思乱想了哈,肯定是谁看你的兔子好看就给偷偷拿走了,我们马上看监控,查到了人立刻就赶他出去。”
常不语捂着心脏的位置连连摇头,两只眼睛肿得只留缝。
他哭嚎不停。
保姆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这事很难简单过去了。
虞芫醒来时色昏黑的,她有点懵的看了窗外一会儿,恍惚得搞不清时间,不知道自己是睡到了傍晚还是凌晨。
她点开光屏一看,发现自己睡的超出预料的久。
她直接睡了两。
现在是她回到营地后的第二傍晚。
她是饿醒的。
虞芫出门找饭吃的路上恰巧遇到了她家领队,温柔大姐姐一见她就过来捏了捏她胳膊,转了下她手腕和肩膀,像是确认她手脚有没有问题似的。
检查之后她朝虞芫笑了笑,道:“可算是醒了,再不醒军医可要给你打葡萄糖了。”
“努力是好事,但太拼命了也不行,异能透支对身体是有很大负担的,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快去食堂吧,再晚点就没肉菜了。”
虞芫这下知道为什么她能安稳的睡两了。
她家领队帮她排了休息。
虞芫跟辗转三个城市才遇到过一次的稀有版温和亲切的领队贴贴了一会儿,然后才撒丫子奔向食堂。
她抱着抢到的红烧排骨啃了几分钟,在美味中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她似乎遗忘了些什么。
……
她一池塘的鱼。
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没信儿很正常,就在她脑袋后头的怎么也没发个信息过来。
虞芫叼着排骨,擦擦手,把几饶通讯都点开。
一一把那些日常都给回了,再大致讲了下自己这边发生了什么,报了个平安。
然后才看着褚然空荡荡的通讯界面,揣测这位的心思。
……生气了?
还是在故作矜持?
虞芫没猜多久,疯狂弹出的界面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业务相当繁忙,一上线就被三四条鱼给围住了,她是聊完这个聊那个,排骨都是塞进嘴里嚼吧嚼吧,骨头一吐就把肉咽了,完全来不及品味。
一直到吃完了饭,褚然也没发信息过来。
虞芫懒得傻等,发了个报平安的信息过去打算简单试探下他的态度。
出乎意料的是,褚然一直没回。
虞芫这下觉得不对劲了,跟领队做了个报备,就出了营地的门。
她到褚家时是褚瑛来接的。
虞芫看着褚瑛那张笑容可掬的面容,又看了看自己给苗珐发的信息。
她还没来得及问,褚瑛就热切地过来揽她胳膊了,“好久不见友,不知友最近过得可好,熄灯号之后还出营门,友可是有急事?”
虞芫看出来她在装傻。
虽然不明白她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但她不是个完全不能配合的人,所以她很给面子的把原因了一遍。
褚瑛真正听到虞芫是来找家主时,心情顿时有种不出的舒畅。
还好还好。
这事不是他们家主一头热。
她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对虞芫道:“却是不巧,家主身体抱恙早早歇下了,这些日子气冷寒,家主又心有忧虑,更是受不得风吹……”
虞芫一边听她讲话,一边想揉耳朵。
她跟褚瑛不是第一次接触了,但这种古装剧一样的话方式,她真的听不太习惯。
而且越听她越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前段日子才见过这些话的文字版。
虞芫打开和苗珐的聊记录,把信息往上翻,找出来一段匿名讯息。
她抬起手把光屏上的文字抬到褚瑛视线内,问道:“这段文字是瑛姐你发的吗?”
褚瑛笑容不变,把虞芫的手往下压了压,“不过也不好让友白跑一趟,来,友这边请。”
她着话手一指,就把虞芫往褚然住所带。
虞芫很想她也没那么着急,褚然要是睡了她可以改再来。
但褚瑛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笑容满面的就半牵半拉的把她带到了唯有木纹而无雕花的楠木门前。
周围的侍从见褚瑛带人过来,自己就很有眼色的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褚瑛再敲了一下门,笑盈盈对她道:“友请吧。”
然后就也走了。
虞芫这下站在门口,听着里面褚然发问“是谁”,她不进也得进了。
别的不,褚瑛转行当媒人也是很专业的。
虞芫推门进去时,褚然已经披着外衣起身,把近床的灯给点上了。
他见到虞芫微微一愣,倒也没问她怎么来了之类的话,而是后退了一步,在榻边坐下了,袖子虚掩着口鼻对她道:“我病了,你离远些吧。”
虞芫看他这个反应,又品出零别的东西。
那上次她来探病,褚然一点也没避着她……所以那是个圈套是吧,褚瑛骗她来的。
虞芫没打算拆穿褚瑛,这几出戏唱下来,她是什么心思她已经很清楚了。
催婚催对象嘛,她懂的。
而且这种助攻类角色,在她离开峤城减少和褚然的接触后,会是个他俩关系的粘合剂。
现在就已经很难当初她从峤城离开后,褚然默默涨分是不是有褚瑛的功劳在了。
所以虞芫没提自己为什么来,而是在褚然对面坐下了,借着那盏灯的光端详他的面色,问他道:“怎么病了?”
褚然答道:“吹了些风。”
哦,心有忧虑这一块就不了是吧。
虽然褚瑛有可能为了帮褚然刷她的好感度而夸大其词,但那一片空白的通讯界面已经很好的显示了问题。
这位对她的动向一清二楚。
他知道她有短暂的失联,被困异兽群,异能透支,疲惫过度昏睡了两。
虞芫托腮看他道:“家主怎么一点也不关心我,我睡了两,可是连家主的一条讯息都没收到过。”
褚然犹豫了一瞬,道:“你的消息……会囊括在战后报告中一起发给我。”
“噢,你监视我。”
“并非如此。”
褚然答得相当迅速,像是生怕被误会。
“各队动向以及战线发展过程是报告中的重要部分,这部分必会详写,且外勘部队人数较少,每位成员的名字都不会略写,友的名字自然也不例外。”
虞芫还没见过他这么一逗就紧张的样子。
她笑起来,褚然便知自己失言了。
他略无奈地叹了口气,叹自己果然是病了,连她这样的把戏也上钩。
“你想查就查嘛,我又不会生气。”
她已经习惯了,在燕城里她就有两个水火不容的专属摄像头。
峤城也来一个问题不大。
褚然笑了笑,摇摇头道:“不必。”
若全然不想,那必是假话,但人都要有自己独立的空间。
太贪心亦是种病。
他已一身是疾,不能再多添一种了。
不过虞芫默许的话语还是让他很高兴,他看向她,目光更柔软了些。
虞芫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道:“家主你现在连亲都不能让我亲,不准用这种眼神勾引我。”
褚然耳朵都冒了红,他又恼又耻:“胡袄。”
“那就是给亲了?”
虞芫眨眼试探。
褚然气道:“你再胡言乱语!”
虞芫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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