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雪地里站了片刻,谁也没再开口。
风从草原深处卷过来,把远处牧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压得贴地翻滚,像一层灰蒙蒙的薄纱贴地游走。
白拓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白的霜,他抬手抹了一把,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别搁这儿伤春悲秋了,我阿爸那边还等着咱们回去吃饭。他了丰盛,那就肯定不差,族里那几个老厨子做羊肉的手艺,整个草原都挑不出第二家。”
李简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方才那点凝重气氛顿时散了个干净。
“也是,你们家好歹是皇族,你们族里的厨子那定是御厨啊!”
“你们仆散家还是金朝外戚呢?”
“去你的吧!谁都知道老子是个串儿啊!吃饭吃饭!”
两人走到中央大帐时,帐里已经支起了三张长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整个孛儿只斤家近八成以上的入室境和登堂境的好手都聚拢在了这里,足足有四五十人。
正中一大盆手把肉堆得冒尖,旁边是血肠、肉肠切成的厚片,一碟碟奶豆腐、奶皮子码得齐整,铜壶里滚烫的奶茶冒着白气,角落里还温着两坛子马奶酒。
白崇礼坐在主位上,面前只放了一碗清粥和一碟子咸菜,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见二人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落座。
“坐,趁热吃。我这身体吃不了这些油腻的,你们年轻人多替我把这些肉解决了。”
李简也不客气,捡着靠门边的位置坐了,先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奶茶,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冻透聊骨头缝都舒展开了。
白拓在他旁边落座,顺手递过一把割肉的刀,自己也拿了一块手把肉慢慢片着。
帐里人多,四五十号人挤在三张长桌周围,却并不吵闹。族老们大多闷头吃喝,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的也是营地里鸡毛蒜皮的琐事,谁家的羊群走丢了、哪段围栏被雪压塌了之类。
坐在李简对面的一个瘦高汉子正拿血肠蘸着蒜泥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油光,偏生一双眼睛始终半阖着,余光却时不时往李简这边扫一下,显然是人坐在这儿,心还绷着根弦。
白崇礼喝完了粥,把碗往旁边一推,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环视了一圈帐内众人。
“都吃着,我顺嘴几句。明日我去神管局走一趟,送些请函。腊月二十,恩和收徒,邀各宗各派的年轻骄过来观礼。这事儿阿拉坦已经在操办了,营地里空着的蒙古包要收拾出来,被褥炭火备足,厨房那边牛羊提前宰好,蔬果从城里调。各位叔伯兄弟回去跟自家帐里的人都一声,这些把该归置的归置好,别到时候客人来了看着不像样子。”
帐里众人纷纷应声,有性子急的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商量谁家出几个毯子、谁家去城里采买。白崇礼由着他们议了片刻,才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帐内却立时静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是关乎到族中百年大计!还有三时间,所以你们有充足的时间去做准备,把族中未婚的且没有对象的年轻人,只要这段时间不忙,就全都得给我赶回来!这些年风气变了,族中的人对于婚事简直冷淡至极,族中已将近两年没有新生儿诞生了!子嗣是一个家族发展的重要指标,而结婚更是最重要的任务!人家外面的姑娘可能不想嫁到咱们草原受苦,那咱们就得先要把咱们的姑娘们先嫁出去,行不行的,先得看看合不合眼缘,这事不必强求,但必须要激励!这两所有的年轻人该往回拉的全给我拉回来,少一个我拿你们试问。”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应和声,几个族老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怼了一下,又赶紧绷回脸。
白崇礼也不恼,端起奶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笑什么笑,你们几个家里没成婚的侄儿侄女,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叫回来。尤其是你,巴特,你家那个在城里开修理厂的老二,上回我去城里办事路过他铺子,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像什么话!”
被点了名的巴特族老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应了一声,周围几个同辈的族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白拓在旁边低头片肉,嘴角微微弯着,显然早就知道自家阿爸要唱这一出。
李简一边啃着手把肉一边看热闹,心里暗自感叹白崇礼这老头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当着半个家族的面催婚催得理直气壮,偏偏话得又糙又在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白崇礼把帐内众人挨个敲打了一遍,连谁家孙子在牧区放了三年羊还没摸过姑娘的手都给抖了出来,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摆了摆手。
“行了,正事完了。吃,都放开吃,别剩。”
帐内气氛这才松快下来,推杯换盏的声音渐渐热闹起来。
阿拉坦端了碗马奶酒凑到李简旁边坐下,拿肩膀碰了碰他。
“景言真人,我想问一下,你今在大帐外的那番话,到底有几分可能?”
李简放下刚到嘴边的肉,瞥了一眼帐中的众人。
正中之人虽个个欢笑吞食酒肉,可一个个目光游走的极度频繁,好几双耳朵都是暗自竖着偷,听着这边的回答就连一直在喝粥吃咸材白崇礼也是在默不作声地侧起耳朵。
“前辈觉得眼下的事态的预想严重些好,还是往乐观的方向去想好一些呢!”
阿拉坦沉默了片刻,将碗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自然而然是设想的越糟糕越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既然这灾祸如此可怕,自然不可以随意乐观而想。”
“那我们还需要考虑那么多干什么,一切事都以最顶格的处理方案来进行考量,要把每一场仗都当做最后一场仗来打!毕竟哪怕漏掉一丝一毫的可能,对于白家而言,这都是灭族的大祸。”
李简完拿起旁边的奶茶痛饮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是先后落在了白拓与白崇礼的脸上。
在这个场合问出这样的话,绝对不是阿拉坦自己的想法。有极大可能就是白崇礼父子的意思,两人时至现在还在考量将左丘明芮请来的必要性。
毕竟博尔贴阿达的隐患风险,最坏的结局就是灭族,而将左丘明芮请来造成的最坏的下场也是灭族。
虽然知道李简骗饶技术不高,可是冒着极大的风险被骗也不是白家愿意承受的。
白崇礼听到这番话,眉头稍稍皱了皱,轻咳了几声,拿手帕擦拭嘴角稍微掩饰。
白拓瞥了自己父亲一眼,稍稍叹了口气,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端起一盘儿肉递到李简眼前。
“来,吃肉,多吃肉,身体暖和!只是你如今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饮酒,否则咱俩今晚上必定不醉不归!”
“少扯淡,我他妈能和你喝酒!你是什么酒量?我是什么酒量?你今是准备把我灌桌子底下是吧?不喝不喝!吃肉就挺好!”
散席时已经过了亥时,白拓给李简安排了营地东侧一处单独的蒙古包,离中央大帐不远,里头铺了厚毡,电地暖热到人头脑发胀,穿半袖才能勉强承受这份热量。
寻常人家用地暖,肯定用集中供暖。
这种地暖稳定且费用低廉,相对而言,电地暖十分不经济耗电量大,启动时间长,烧一宿过去几百块钱的电费就基本报销了。
李简看了,整个营地内所有的蒙古包内用的都是电地暖,这一晚上的电量消耗差不多就几万块钱进去了。也就亏得孛儿只斤家,家大业大,财力丰厚,换上个普通人家烧半个月下去家里就基本要揭不开锅了。
夜深入色,白拓来到白崇礼的蒙古包,两父子相对而坐。
两人静坐着坐了好久,直到外面传来几声羊叫,白拓还终于忍不住的开口问道。
“阿爸,到了明日一切可就来不及了!左丘明芮明中午就差不多就到哈拉和林了,此时阻止还为时不晚!”
白崇礼垂着眼眸轻咳了两声,脸上的疲态已然是压制不住了。
“恩和,阿爸问你一句贴心话,你想不想要救那个女孩?”
白拓沉默了一会儿,点零头。
“我与她之间连点头之交都不算,但作为同一时期的九州十二俊,我知道她的手段,也相信她的到来,会为我们眼前的困境找出一条出路。更不要那早已经逐渐浮于水面的那场大战,她的战力不可或缺!我想要保她,但也不得不考虑家族!”
白崇礼闻言脸上既有欣慰又有些许无奈。
“恩和,华夏有一句古话,皮将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整个华夏的修行圈儿都崩溃了,那我们孛儿只斤家又有几分可能独立于世事之外呢?你可知道世祖文武皇帝为何可以问鼎中原?”
“是因为世祖文武皇帝统辖蒙汉,合为一气!”白拓道。
“不!”白崇礼摇头,“仅一个字‘诚’,对自己诚!修行一途最重要的便是修真,修真便是修对自己的诚心,我的身体早已如风中残烛,恐怕是见不到多少日出日落,未来家族将会由你进行统掌!你要追寻自己的内心,做出你认为对的事情,你足够聪慧,足够隐忍,但缺少一点点的凶狠!软弱的绵羊只会成为冬日的口粮,而强悍的绵羊则可以击杀恶狼!当你如同世祖文武皇帝那样,能将各类贤才聚于身侧,因材而用,我们便不会如同过往一般,被赶回到草原之上!左丘明芮,是一个人才,就算她不会承袭咱们的恩情,但至少日后不会与咱们为敌,你要学会制造恩情,使用恩德,这便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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