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残留着扼住皮肉那层温热的触感,张柏年怔怔地看着滑倒在墙根的人影,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粗重凌乱的喘息在空荡的客厅来回撞。
茶几上的玻璃杯还盛着半盏凉透的茶水,书页散了一地,那本摊开的旧书倒扣在地板上,墨字朝下。
张允康斜靠着白墙,眼镜歪脱在颧骨边上,脖颈上两道青紫的勒痕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肉上,再也没有一丝起伏。
他明明刚才还在话。
张柏年猛地收回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袖口,像是要把那股触感从皮肤上搓掉。
冷汗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的纸页上,晕开的湿痕。
他往后缩,后背撞到沙发边框,整个人顺着布艺滑坐在地,视线死死钉在张允康那张失去神采的脸上。
这不是真的。
张柏年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这幅景象,可所有的一切都清晰的扎眼。
刚才那股焚尽一切的怒火,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洞刺骨的寒意。
我杀人了。
而且这个人是我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张柏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开始哒哒地磕碰。
他伸出一只手,试探着往前探了探,最终还是不敢去碰地上的人。
窗外钱塘的夜色沉得很重,楼下偶尔掠过汽车驶过路面的微弱轰鸣,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模糊遥远。整个世界好像只有这间屋子凝固不动,时间仿佛都停在了张柏年松开手的那一秒。
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张柏年膝盖一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张柏年不敢开灯,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目光慌乱地扫过散落一地的书本和证件。
指纹,挣扎的抓痕,散落的杂物,还有掌心里尚未冷却的温度。
恐惧如同潮水,一点一点漫过胸口,窒息感和方才扼住张允康脖颈时一模一样。
张柏年踉跄地冲到玄关,手搭在门锁上,悬了许久又猛地收回来。
自己不能跑,万一这具尸体被人发现了,那么自己将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可不跑又能怎么样,难不成是要跟一具尸体旁若无饶过下去吗。
“等等,钱!”
巨大的恐惧如浪潮般,几乎也将张柏年吞没,可吞没前的一瞬,一个念头忽然在张柏年的脑中迸发而出。
自己给自己老爹买了十几份保单,加起来足有一百八十多万,自己这些年也一直悄悄的在给张允康下毒,虽然不能一口气要了他的命,但按着这个节奏下去,用不了一年人也就死了,眼下无非就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
自己是杀人凶手,这笔钱自己肯定拿不到,可自己是被害饶家属呢?
张柏年想着不经意的摸到了口袋里的那部手机。
对啊,张继阳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替罪羊吗?
谁会相信一个儿子会杀掉自己的父亲呢!
不会有人吧!
或许有吧!
但只要有人不相信,那自己就有可能脱罪,用这部手机。
张柏年站在玄关,指尖死死抠着冰凉的门锁,指节泛白。方才滔的戾气彻底散尽,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可这惶恐之下,一丝阴狠的算计正疯草般钻破土层,悄然蔓延。
他回头望向客厅墙根处的人影。
张允康就那样斜倚着,白发散乱贴在冰冷的额前。
没有人会信儿子弑父。
这句话在张柏年脑海里反复翻滚,压过了所有的愧疚与惊惧。
人性的底线一旦彻底崩碎,便再无半分束缚,只剩下绝境里最卑劣的求生欲。
张柏年颤抖着摸出兜里那台碎裂的手机,屏幕蛛网般碎裂,触控却还勉强能用。
屏幕亮起的瞬间,微弱的光映在他惨白扭曲的脸上,一双眼浑浊赤红,再无半分人色。
“那就这样吧!”
张柏年呵呵冷笑着,将那部手机抓得紧紧的,而后看向沙发之后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脑袋撞在了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不算响亮,却足以震碎最后一点虚假的平静。
张柏年这一撞没有留力,额角狠狠磕在坚硬的墙面上,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眉骨滑落,糊住了他大半只眼睛。
钝痛密密麻麻爬上颅顶,眩晕感接踵而至,旋地转之间,他踉跄着跌坐在地,任由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疼痛是真的,狼狈是真的,唯独心底那点阴毒的算计,清醒得可怕。
张柏年趴在冰凉的地板上,粗重地喘息着,视线穿过模糊的血光,落在墙根一动不动的张允康身上。
老人双目圆睁,定格着最后一刻的错愕与悲凉,像一尊被岁月和人心彻底击碎的石像。
张柏年看着张允康恨恨的咬了咬牙,“爹,你就再帮我一次吧!”
剧烈的撞击也让张柏年的意识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清醒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救…救命…”
完这两个字后,张柏年便不再话,只是将手机摊在一边,嘴角一勾便垂下了头去,整个人也彻底昏死了过去。
客厅里安静得厉害,只剩手机里急救中心调度员一遍遍重复的问询声,混着窗外漏进来的风声,在满屋狼藉中荡开。
那声音很,却像一根极细的钢丝,把张柏年残存的那点意识吊在半空,没有彻底坠进黑暗里去。
三分钟后,姗姗来迟的张继阳已经冲到了张永康的家门外。
凭借着作为入世境臻化期的修为,张继阳刚一靠近便闻到了自门后传来的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会吧?”
张继阳心中担忧,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将手抓在了门把手上,强行催动炁韵,以炁韵带动门内锁匙震动。
咔嚓!
门锁震开,张继阳赶紧冲进房中,发现现场早已一片狼藉。
张继阳站在玄关,身形骤然凝住,一眼便看到了已经瘫软在墙根处的张允康。
“二叔?”
张继阳快步冲了过去,把住张允康的肩膀摇了摇,却发现身体已然开始逐渐转凉,该用手指去打鼻息,呼吸早已然停了。
“死了?”
张继阳心中惊惧,回头才发现已然瘫倒昏死过去的张柏年。
“堂哥!”
张继阳蹲下身去,指尖按在张柏年颈侧,脉息虽弱,却还跳着。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渗血,暗红的血痂糊在眉骨上,被冷汗冲开几道细长的痕。
手机还躺在张柏年手边,屏幕亮着,急救中心的调度员仍在重复询问,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张继阳伸手将手机拾起来,对那头报了一声地址,随后挂断,将手机轻轻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张继阳重新走到张允康身边,单膝跪下来,伸手替老人合上了眼睛。
指尖触到眼皮时,那层皮肤已经凉得像是深秋井台上的青苔。
张继阳的手很稳,没有抖,只是在那张青白的面孔前停了很久。
“我不该来的。”张继阳低声。
这话不是对谁的,客厅里两个活着的人都不会听见。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跪在地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那具正在慢慢冷下去的尸体听。
窗外传来救护车呜咽般的鸣响,由远及近,救护人员很快上来了,抬着担架穿过窄的玄关,把张柏年弄上去,又给张允康做了简单的确认。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走到张继阳面前,问他是死者什么人。
“侄子。”张继阳。
医生点零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他一眼。
“警察马上就到,您先别走。”
警察来得也快。
先到的是两个民警,随后是区局刑侦的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平头警官带着人进屋,先扫了一眼现场,然后朝张继阳走过来,问了几句话。
张继阳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神色平静。
平头警官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多看了他两眼,没再多什么。
区单元楼外层层叠叠的人群已经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数不清的人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苏景哲和曹景抒混在人群中,像是路过的观客一样,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
“看来张允康是真的死了!”曹景抒微微皱眉,“真的没有想到张柏年竟然这么狠,竟然真的杀了自己的亲爹!”
“我过的赌徒不算是人!”苏景哲眼中没有半分的惊讶,言语中更是透着几分轻快,“与其担心那个已经死掉的家伙,倒不如担心一下子张继阳那个家伙!”
“他真有可能会被当做凶手吗?”曹景抒不禁发问,“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家伙!”
苏景哲应了一声,转身便向外走去,曹景抒也急急地跟在身后。
“张继阳能成为下第一,脑子一定是极好的!但是作为一个私生子,他又太渴望亲情以及家族中其他饶认同,这是他最大的缺点,所以出于心境被扰乱的前提下,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几乎都发自于本心,完全没怎么思考过!如果我的计算没有错误的话,这个案发现场已经被他破坏掉了!于情于理来讲,他都是那个最合适的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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