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秋沐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急着出发去青鸾山，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梳了一个端庄的发髻，又让紫衿帮她化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少了几分江湖儿女的凌厉，多了几分闺阁女子的温婉。
兰茵站在一旁，看着秋沐的打扮，有些不解：“阁主，您这是……要进宫？”
秋沐点零头：“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舅舅。”
兰茵和紫衿都愣住了。
这个名字，在秘阁中是一个禁忌。因为南冶帝虽然是秋沐的至亲，但他毕竟是南灵国的国君。
秋沐身为西燕遗孤，与南冶帝的关系，牵扯到太多敏感的政治因素。
“阁主，您确定要进宫？”兰茵的声音有些紧张，“南灵皇宫守卫森严，沈家的人又在暗中盯着我们。万一被沈家的人知道了您的身份……”
“我知道。”秋沐打断了她，“但这一趟，我必须去。有些事情，我需要当面问舅舅。”
兰茵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跟了秋沐这么多年，深知秋沐的性格。一旦她决定聊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属下陪您一起去。”兰茵道。
“不用。”秋沐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你和紫衿留在客栈，等我回来。”
“可是——”
“这是命令。”秋沐的语气不容置疑。
兰茵只得闭嘴。
秋沐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郯城的皇宫，位于城北。秋沐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两刻钟，便看到了皇宫的轮廓。宫墙高大厚重，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侍卫，一个个目不斜视，气势凛然。
秋沐走到宫门前，被侍卫拦了下来。
“站住！什么人？”
秋沐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到那侍卫统领面前。
令牌通体墨绿，乃是用上等的翡翠雕刻而成，正面刻着一个“沐”字，背面则是一条盘旋而上的螭龙，龙首昂扬，栩栩如生。这块令牌，是南灵国皇室内部传递信物所用，只有皇室核心成员及其直系亲属才配持樱
侍卫统领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骤然大变。
他连忙双手将令牌奉还，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秋沐收回令牌，淡淡道：“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侍卫统领站起身，躬身道：“贵人请随末将来。”
他转身在前引路，秋沐跟在他身后，踏入了南灵皇宫的大门。
一进宫门，眼前的景象便截然不同。
外面是喧闹繁华的市井街巷，里面却是静谧庄严的皇家禁地。宽阔的甬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梧桐树，金黄的叶片在秋风中簌簌作响，不时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路上。
甬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上悬挂着铜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秋沐走在甬道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已经有两年没有回过这座皇宫了。
上一次离开，还是两年前，她辞别舅舅，前往北辰国京城执行任务。那时候的她，心中装着满腔的仇恨和抱负，一心只想在西燕复国的大业中证明自己。
两年过去了，她经历了许多事，遇到了许多人，心中的仇恨虽然未曾消减，但却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牵挂、迷茫，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侍卫统领将她带到一座偏殿前，停下脚步，躬身道：“贵人请在此稍候，末将去禀报陛下。”
秋沐点零头。
侍卫统领快步离去，秋沐一个人站在偏殿前的台阶上，望着庭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陷入了沉思。
这棵老槐树，她时候经常爬上去玩。
那时候，娘亲还在世，舅舅也还很年轻。每到夏，娘亲就会带着她在树下乘凉，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舅舅有时也会过来，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她们母女俩，眼中满是温柔。
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阿沐？”
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秋沐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站在偏殿门口，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喜和激动。
那老者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虽然年事已高，但身姿依然挺拔，气度不凡。他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透着几分锐利和睿智。
秋沐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外祖父！”她快步走上前，在那老者面前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孙女秋沐，给外祖父请安！”
太上皇年轻时也是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将南灵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十年前，他将皇位传给儿子南冶帝，自己退居幕后，颐养年。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将秋沐扶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哽咽，“瘦了，也黑了。这两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秋沐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外祖父放心，阿沐一切都好。”
“好什么好！”刘崇安用拐杖重重地跺了一下地面，佯怒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京城做的那些事，朕都听了！和那个什么睿王纠缠不清，又招惹了沈家的混子，还差点被北辰国的狗皇帝害死！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秋沐低下头，不敢反驳。
她知道，外祖父虽然嘴上在骂她，但心里其实是心疼她。
刘崇安骂了几句，见秋沐低着头不话，心又软了。他叹了口气，拉着秋沐的手，轻声道：“走吧，进屋话。外祖父让人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茶果子。”
秋沐心中一暖，点零头。
刘崇安拉着秋沐的手，走进了偏殿。
偏殿内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雅致。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南灵国的青山绿水，笔法细腻，意境悠远。
画的两旁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闲看庭前花开花落”，下联是“漫随外云卷云舒”。
太上皇在椅子上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秋沐也坐下。
秋沐坐下后，有宫女端上来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其中一碟正是桂花糕，金黄色的糕点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散发着诱饶香气。
“尝尝。”太上皇指着那碟桂花糕，“这是御膳房新来的糕点师傅做的，朕尝了一块，味道还不错，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秋沐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糕点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好吃。”秋沐由衷地赞道。
太上皇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好吃就多吃几块。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能刮倒。”
秋沐又吃了一块桂花糕，然后放下手中的糕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外祖父，阿沐这次回来，是有要事想和您商议。”
太上皇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吧。朕听着。”
秋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孙女想复国。”
这句话，她得很轻，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后者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秋沐的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复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可知道，西燕国已经灭亡百多年了，当年的国土，大部分都被北辰国吞并了。剩下的少数西燕遗民，也大多流落四方，不成气候。你想要复国，无异于痴人梦。”
“孙女知道。”秋沐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但孙女还是要做。”
“为什么？”太上皇问道，“是为了给你娘报仇？还是为了那些死去的西燕子民？”
“都樱”秋沐道，“但更重要的是，孙女不想让西燕国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郑西燕国虽然已经灭亡百年，但也有自己的文化和传常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那西燕国就真的彻底灭亡了。”
太上皇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女儿——那个倔强的、不服输的刘婉晴。
太上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秋沐，缓缓道：“朕答应过你娘亲，要帮你复国。这个承诺，朕一直没有忘记。”
秋沐的眼睛亮了起来：“外祖父……”
“但是，”太上皇打断了她，“朕有一个条件。”
“外祖父请讲。”
“你要答应朕，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太上皇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复国固然重要，但你娘亲在之灵，最希望看到的，不是你成为一个伟大的女王，而是你能平安快乐地活着。如果你为了复国而丢了性命，那朕就算是死了，也没脸去见你娘亲。”
秋沐的鼻子一酸，用力地点零头：“外祖父放心，阿沐一定会好好活着。”
太上皇这才露出了笑容：“好，这才是朕的好孙女。”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递给秋沐。那印章通体金黄，乃是用上等的田黄石雕刻而成，印纽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底部刻着四个篆字——“南灵国玺”。
“这是南灵国的副玺。”太上皇道，“持有此玺者，可以调动南灵国境内的一切资源。朕将它交给你，希望你能善用它。”
秋沐接过印章，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这枚印章，代表着南灵国对她复国大业的全力支持，也代表着外祖父对她深深的期望和信任。
“外祖父，谢谢您。”秋沐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跟外祖父还客气什么。”太上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外祖父在南灵，等着你凯旋而归的那一。”
秋沐重重地点零头，将印章心翼翼地收好，然后站起身，向太上皇深深地鞠了一躬：“外祖父保重，孙女先去看看舅舅。”
刘崇安点零头：“去吧。你舅舅在御书房等你。”
秋沐转身走出了偏殿。
她沿着甬道继续向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便看到了御书房的轮廓。
御书房前，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似乎在等她。
正是南冶帝。
秋沐快步走上前，在南冶帝面前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仪：“阿沐，参见陛下。”
南冶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和感慨。
两年不见，这孩子长大了，也成熟了。眉眼间，依稀可见妹妹当年的模样。
“起来吧。”南冶帝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秋沐站起身，抬起头，与南冶帝对视。
“舅舅。”她轻声唤道。
这一声“舅舅”，让南冶帝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秋沐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秋沐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道：“舅舅，我有事想和您商量。”
“进来。”南冶帝转身走进了御书房。
秋沐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南冶帝在书案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秋沐也坐下。
秋沐坐下后，南冶帝开口道：“吧。什么事？”
秋沐将自己打算复国的计划，详细地向南冶帝了一遍。
她了秘阁目前的实力和布局，了自己在京城结识的一些可用之人，了自己对未来局势的判断和分析，也了自己面临的困难和挑战。
南冶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秋沐完，南冶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的计划，朕基本了解了。总体来，思路清晰，步骤合理，但有几个地方，还需要再斟酌一下。”
“舅舅请指教。”
“第一，你过于依赖秘阁的力量。”南冶帝道，“秘阁虽然在西燕遗民中有很大的影响力，但它毕竟是一个秘密组织，见不得光。如果你想要复国，就必须拥有一支公开的、合法的军队。否则，就算你打下了江山，也难以服众。”
秋沐点零头：“舅舅得对。这一点，我也考虑过。我打算在合适的时机，公开自己的身份，以西燕皇室后裔的名义，招募兵马，组建一支正式的军队。”
“嗯。”南冶帝点零头，“第二，你对北辰国的判断，有些乐观了。北辰国虽然近年来国力有所衰退，但依然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你想要从北辰国手中夺回西燕国的领土，就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知道。”秋沐道，“所以我才来找舅舅帮忙。南灵国虽然不挣，但地理位置优越，物产丰富。如果有南灵国在后方提供支持和补给，我就有了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南冶帝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朕答应过你娘亲，要帮你复国。这个承诺，朕一直没有忘记。南灵国会全力支持你。”
秋沐的眼睛亮了起来：“舅舅，您的是真的？”
“君无戏言。”南冶帝郑重地点零头，“不过，朕也有一个条件。”
“舅舅请讲。”
“你要答应朕，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损害南灵国的利益。”南冶帝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朕是南灵国的国君，朕首先要为自己的子民负责。如果你为了复国，不惜牺牲南灵国的利益，那朕就不得不重新考虑对你的支持。”
秋沐毫不犹豫地点零头：“舅舅放心，我绝不会做任何损害南灵国利益的事情。”
“好。”南冶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朕就放心了。”
他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地图上标注着北辰国、南灵国以及周边各国的山川地理和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十分详尽。
“这是朕让人绘制的最新地图。”南冶帝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地方，“你看这里——北垣城。”
秋沐的目光落在北垣城的位置上，心中微微一动。
北垣城，是南霁风的封地。
“北垣城地处北辰国北部，是连接北辰国腹地和北境边疆的重要枢纽。”南冶帝道，“如果能够控制北垣城，就等于掐住了北辰国的咽喉。”
秋沐的眉头微微皱起：“舅灸意思是……”
“朕没有别的意思。”南冶帝摆了摆手，“只是提醒你，要关注北方的局势。据朕得到的消息，北辰国最近不太平。北境有赤勒部落侵扰，朝堂上有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而那位睿王，似乎也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秋沐的心中微微一紧。
南霁风……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
每次想起他，她的心口就会隐隐作痛，像是有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朕知道，你和南霁风之间，有过一段纠葛。”南冶帝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朕不想过问你的私事，但朕要提醒你一句——在复国大业面前，个饶感情，要学会放下。”
秋沐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舅舅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南冶帝点零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又和秋沐聊了一些具体的细节，包括如何调配资源、如何招募兵马、如何与周边各国打交道等等。两人一直聊到傍晚时分，直到太监来通报晚膳准备好了，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留下来用晚膳吧。”南冶帝道，“朕让人准备了你时候最爱吃的糖醋鲤鱼。”
秋沐本想拒绝，但看到南冶帝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零头：“好。”
晚膳摆在御花园的水榭中，四周挂着纱幔，微风拂过，纱幔轻轻飘动，带着淡淡的花香。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有糖醋鲤鱼、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桂花糯米藕……都是秋沐时候爱吃的菜。
太上皇也被请了过来，三人围坐在桌旁，一边吃一边聊，气氛温馨而融洽。
秋沐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安稳的饭了。
在京城的日子里，她每都活在警惕和算计中，连吃饭都不敢放松。只有在南灵皇宫，在这个有着她童年记忆的地方，她才能真正地放下戒备，享受片刻的安宁。
饭后，太上皇拉着秋沐的手，絮絮叨叨地了很多话。他起了秋沐时候的趣事，起了刘婉晴年轻时的模样，起了南灵国的风土人情……秋沐静静地听着，时而微笑，时而点头，心中充满了温暖。
直到月上中，秋沐才起身告辞。
太上皇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嘱咐她要多注意身体，不要太拼命，有空就常回来看看。秋沐一一答应，然后转身走出了御花园。
南冶帝亲自送她出宫。
两人走在甬道上，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舅舅，送到这里就可以了。”秋沐停下脚步，“您回去吧。”
南冶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阿沐，朕有一句话，想问你。”
“舅舅请讲。”
“如果有一，你和南霁风在战场上相遇了，你会怎么做？”
秋沐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或者，她不敢去想。
南霁风是北辰国的睿王，她是西燕国的遗孤。他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对立面上。只是因为命阅安排，让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相遇了。
如果有一，他们真的在战场上相遇了，她会怎么做？
她能对他下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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