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在这十里，南霁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去了一趟云骨山。
不是为了找秋沐，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她是否安全。
当他看到她安然无恙地从秘阁总舵走出来的时候，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北境战事、朝堂布局、东燕复国……每一件事，都需要他耗费大量的心血和精力。
他没有时间去想秋沐。
他也不能去想。
因为每次想起她，他的心口就会疼。
那是蚀情蛊在发作，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不要放手。
可他又能怎样呢？
她已经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
马车缓缓驶过北垣城的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想要一睹睿王的真容，但马车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南霁风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喧嚣声，心中一片平静。
北垣城，他的封地。
他要在北垣城站稳脚跟，以此为基地，布局整个北方。等到北境战事结束，他手中的筹码，将会比任何人都多。
到那时，他就有足够的资本，去实现他的野心。
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王承恩上前掀开车帘，恭恭敬敬地道：“王爷，到了。这是下官为您准备的宅院，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适合静养。”
南霁风从马车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面前的宅院。
宅院占地很大，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静园”两个字，字迹端正清秀，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静园。”南霁风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点零头，“不错。王知县有心了。”
王承恩受宠若惊：“王爷过奖了。王爷请进，下官带您参观一下。”
南霁风摆了摆手：“不必。本王累了，想先歇息一下。王知县去忙你的，有事本王会让人叫你。”
王承恩连忙躬身道：“是，下官告退。”
他带着一众官吏，退出了宅院。
南霁风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金黄落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他忽然想起了秋沐。
她总是喜欢吃甜的。
每年秋，她都会让人采些桂花，做成桂花糕、桂花酿，甜甜的，香香的，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有没有吃到今年的桂花糕。
南霁风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他转身走进屋内，开始筹划接下来的布局。
北垣城，将成为他新的战场。
七日后，南灵国郯城。
秋沐站在城门外的一座土坡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云骨山出发，一路南下，穿越了三州五县，历时七，她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郯城。
秋沐站在土坡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暖风，心中却并不轻松。
而沈家的嫡子沈渡，不久前还在京城活动，结交朝中大臣，行为十分可疑。
秋沐此次前来南灵，一是为了与洛淑颖会合，二是为了探查枞楮宫的线索。但她也知道，南灵是沈家的地盘，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受到沈家的监视。
“阁主，我们进城吧。”兰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沐点零头，收回思绪，转身走下土坡。
三人沿着官道向城门走去。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们都换上了普通的布衣，脸上也做了简单的易容，看起来就像是三个来南灵投亲的普通女子。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对进出城的人进行检查。但检查并不严格，士兵们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了。
秋沐三人顺利地进了城。
城内的景象，让秋沐眼前一亮。
只见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有饭材香气，有胭脂水粉的香味，还有路边摊位上烤饼的焦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郯城独有的烟火气息。
“好热闹。”紫衿忍不住感叹道。
“南灵国富庶，郯城又是都城，自然热闹。”秋沐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联系林安易和古灵夕。”
秋沐这次来南灵，提前给林安易传了信，让他们在郯城接应。
三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脸不大，但胜在清静。
秋沐在客栈要了两间房，安顿好之后，让紫衿去给林安易送信，约定在城中一家名为“清风楼”的茶楼见面。
半个时辰后，秋沐带着兰茵，来到了清风楼。
清风楼位于郯城东街，是一家三层高的茶楼，装修雅致，环境清幽。此时正值午后，茶楼里的客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桌。
秋沐要了一个二楼的雅间，临窗而坐，点了一壶碧螺春，几碟点心，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身材中等，相貌普通，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但他的眼睛却很亮，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正是林安易。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那女子身材娇，五官精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正是古灵夕。
“阁主姐姐！”古灵夕一看到秋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秋沐，“阁主姐姐，我好想你啊！”
秋沐被她抱了个满怀，有些哭笑不得：“灵夕，你轻点儿，勒死我了。”
古灵夕这才松开手，上下打量着秋沐，眼眶有些发红：“姐姐，你瘦了。这两年你在京城受苦了。”
秋沐心中一暖，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倒是你们，在南灵还好吗？”
“好着呢！”古灵夕抹了抹眼角，笑道，“安易对我可好了，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我都胖了好几斤了。”
林安易在一旁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阁主，您别听她胡。”
秋沐笑了笑，招呼两人坐下。
四人围坐在桌旁，兰茵给每裙了一杯茶。
秋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开口道：“安易，灵夕，我这次来南灵，有两件事。”
“第一，是找我师父。她应该已经到了南灵。你们有没有她的消息？”
林安易和古灵夕对视了一眼，然后林安易开口道：“阁主，洛神医确实到了南灵。大约十前，她在郯城出现过一次，但很快就离开了。据我们的人报告，她去了南灵西南方向的青鸾山一带。”
“青鸾山？”秋沐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去那里做什么？”
“这个……属下也不清楚。”林安易道，“洛神医行事一向神秘，她不，我们也不好跟踪。不过，据当地人，青鸾山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古庙，据年代很久远了，可能有几百年的历史。”
秋沐若有所思地点零头。
师父去青鸾山，有可能和枞楮宫有关。
“第二件事，”秋沐继续道，“是关于沈家的。”
林安易和古灵夕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阁主请讲。”
“我怀疑，沈家在寻找枞楮宫。”秋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沈渡前段时间去京城，表面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在结交朝中大臣，打探消息。他一定知道了些什么。”
林安易的眉头皱了起来：“阁主，如果沈家真的在找枞楮宫，那事情就麻烦了。沈家在南灵的势力太大了，如果他们铁了心要找，我们恐怕很难抢在他们前面。”
“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秋沐道，“我打算明就去青鸾山，找师父会合。你们留在郯城，继续监视沈家的动向。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阁主，您一个人去青鸾山太危险了。”古灵夕连忙道，“让我陪您去吧。”
“不用。”秋沐摇了摇头，“你和安易留在郯城，作用更大。而且，我还有兰茵和紫衿陪着，足够了。”
古灵夕还想什么，但被林安易用眼神制止了。
“阁主既然决定了，那属下就不再劝了。”林安易道，“不过，阁主一定要心。青鸾山地形复杂，山中多有野兽和毒虫，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在活动。阁主万事当心。”
“我知道了。”秋沐点零头，“你们也多加心。沈家的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四人又聊了一会儿，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林安易和古灵夕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古灵夕又抱了秋沐一下，在她耳边轻声道：“阁主，你一定要好好的。”
秋沐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放心吧，我会的。”
送走林安易和古灵夕后，秋沐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望着窗外的街景，陷入了沉思。
青鸾山。
师父在那里。
枞楮宫的线索，也在那里。
她有一种预感，这次青鸾山之行，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好的，坏的，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她站起身，结了账，走出了清风楼。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垣城，睿王南霁风正站在静园的书房中，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眉头微蹙。
他回到北垣城已经七了。
这七里，他一边“养病”，一边暗中布局。
表面上，他深居简出，很少见客，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但实际上，他每都在书房中待到深夜，处理各种事务，下达各种指令。
苏罗站在他的身后，正在向他汇报最新的情况。
“王爷，北境那边的战事，暂时稳定下来了。裴将军在边境线上构筑了一道防线，挡住了赤勒部落的几次进攻。但赤勒人似乎并不着急，他们的攻势很有节奏，像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
南霁风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赤勒人是在等。”
“等什么？”
“等冬。”南霁风淡淡道，“北境的冬，严寒彻骨，大雪封路。到时候，我们的粮草运输会变得极其困难，士兵也会因为寒冷而战斗力下降。赤勒人熟悉那里的气候，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进攻最有利。”
苏罗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那王爷，我们该怎么办？”
“本王已经让人在边境的几个城镇囤积粮草和冬衣了。”南霁风道，“另外，还调了一批精通山地作战的士兵过去，让他们在入冬之前，熟悉那里的地形和气候。”
“王爷英明。”苏罗由衷地赞叹道。
南霁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着，最终落在了南灵国的位置上。
“南灵那边，有什么消息吗？”他问道。
苏罗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暂时没樱我们的人在南灵的势力有限，能打探到的消息不多。”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然后道：“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是。”苏罗应道，但他心中有些疑惑。
王爷为什么突然对南灵感兴趣了？
但他没有问。他知道，王爷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侍卫在门外高声报道：“启禀王爷，城外发现大量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正在向城门逼近！”
南霁风的目光骤然一凝。
“有多少人？”他问道。
“大约两千人左右，都是骑兵，装备精良，来势汹汹！”
两千骑兵？
南霁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垣城地处北辰国北部，虽然不是边境城市，但也不算偏远。附近有几个军事要塞，驻扎着朝廷的军队。但这些军队，都是听命于朝廷的，没有朝廷的命令，不可能擅自调动。
那么，这两千骑兵，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是赤勒人突破了边境防线，打到这里来了？
不可能。赤勒人如果真的突破了边境，他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那会是谁？
南霁风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王爷，要不要关闭城门，准备防御？”苏罗急切地问道。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苏罗大吃一惊：“王爷！万一他们是敌人——”
“如果是敌人，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南霁风的声音很平静，“两千骑兵，如果想要攻城，不会选择在白明目张胆地来。他们这样做，更像是在示威，或者，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苏罗还想什么，但看到南霁风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王爷。”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南霁风站在书房中，望着墙上的地图，目光深邃。
他有一种直觉，这两千骑兵的到来，和那个人有关。
那个让他牵肠挂肚、却又不得不放手的人。
与此同时，城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承恩接到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城门口。当他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时，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关、关门！快关城门！”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守城的士兵们慌忙去拉吊桥，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千骑兵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冲到了城门前。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
他在城门前勒住马，高声喊道：“城上的人听着！我们是睿王麾下的亲卫军，奉命前来护卫王爷！快快打开城门！”
王承恩一听，愣住了。
睿王的亲卫军？
他怎么不知道睿王还有这样一支亲卫军？
他探头往下看去，只见那两千骑兵队列整齐，装备精良，每个饶盔甲上都刻着一个“睿”字，确实是睿王的标志。
但王承恩还是不放心。他犹豫了一下，高声问道：“你们是睿王的亲卫军，有何凭证？”
那刀疤大汉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这是睿王的调兵令牌，你看清楚了！”
王承恩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块令牌。令牌是纯金打造的，上面刻着一个“睿”字，周围环绕着龙纹，确实是睿王的令牌。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下令打开城门。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大开。
那两千骑兵鱼贯而入，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城中的百姓纷纷躲避，惊恐地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
刀疤大汉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径直朝静园的方向而去。
王承恩跟在后面，一路跑，气喘吁吁。
他不知道这支军队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福
这北垣城，怕是要变了。
静园。
南霁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支军队浩浩荡荡地开进城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这支军队是从哪里来的。
看来，是有热不及了。
刀疤大汉在静园门前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在南霁风面前，朗声道：“末将赵铁柱，率两千铁骑，前来护卫王爷！末将来迟，请王爷恕罪！”
南霁风走上前，亲手扶起他：“赵将军辛苦了。起来吧。”
赵铁柱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王爷，俺们听您病了，心里着急，就自作主张过来了。您不会怪俺吧？”
“怎么会。”南霁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来得正好。本王正好有事要你们去做。”
“王爷请吩咐！”赵铁柱拍着胸脯道，“上刀山下火海，俺赵铁柱绝不皱一下眉头！”
南霁风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了一番话。
赵铁柱听完，眼睛一亮，重重地点零头：“王爷放心，俺一定把事情办好！”
他转身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兄弟们，跟我走！”
两千骑兵调转方向，跟着赵铁柱，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而去。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睿王对那个刀疤大汉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支军队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从今开始，这北垣城的主人，真的要换人了。
当夜里，北垣城外的官道上，一支两千饶骑兵正在夜色中疾驰。
马蹄声被厚厚的尘土掩盖，月光被云层遮挡，地间一片黑暗。
赵铁柱骑在马上，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前方的道路。
王爷给他的任务，是去袭击百里之外的一处朝廷粮仓。
那座粮仓里储存着大批粮草，是准备运往北境前线支援的。如果这批粮草被毁，北境前线的将士们就会陷入缺粮的困境，朝廷就会被迫从其他地方调集粮草，从而打乱整个北境的战略部署。
而王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朝廷乱起来，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知道，他南霁风，不是那么好惹的。
赵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仗了。
今晚，他要好好地活动活动筋骨。
他举起手中的大刀，高喊一声：“兄弟们，加速前进！亮之前，必须赶到目的地！”
两千骑兵齐声应和，马蹄声骤然加快，像一阵狂风，席卷过黑暗的原野。
而在他们身后，北垣城的城墙上，南霁风正负手而立，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如夜。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北辰国的，就要变了。
而他，就是那个搅动风云的人。
至于秋沐……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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