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西工房没有再出现新的裂纹。
塞蕾丝塔也没有叫他们过去。
第一,她独自完成了一次低幅度观察。
第二,又一次。
第三晚上,克罗诺斯回家以后,先看见了被放在桌边的记录本。
他没有翻。
塞蕾丝塔端着杯子从另一边走过来。
“想看?”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拿?”
“您的记录。”
“你以前拆我钟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客气?”
克罗诺斯抬眼。
“那是很久以前。”
“嗯,拆完以后还剩一枚螺丝。”
“那枚本来就不是必要结构。”
塞蕾丝塔端着杯子走了。
“到现在还嘴硬。”
克罗诺斯没跟上去解释。
桌上的记录本仍旧合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把它往远离杯子的方向推了推。
当另一边,莱昂纳多的房间里已经乱成了另一幅景象。
准确,不是因为芙蕾雅和缇丝来了以后才乱。
它本来就乱……
旧书、零件、草稿纸和几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工具四散在桌面上,一只拆了一半的钟壳倒扣在墙边,床脚下甚至还有一袋没来得及分类的齿轮。
莱昂纳多蹲在柜子前翻了半。
缇丝抱着手臂站在后面。
“你不是知道在哪吗?”
“我知道。”
“你已经第三遍了。”
“因为你问了三遍。”
缇丝没再接,她转身去看另一边书架。
芙蕾雅坐在桌边,把一摞压在旧钟壳下面的纸扶正,没多久,只见她从里面抽出一本边角磨得发白的薄册子。
“这个?”
莱昂纳多回头,动作停住。
“……对。”
缇丝也转了回来。
房间安静了两秒。
莱昂纳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本来马上就要找到。”
没人理他。
芙蕾雅已经翻开了册子。
莱昂纳多走过去,伸手翻了几页。
“后面。”
又翻过一页。
几张颜色略深的草稿纸从夹页里滑下来。
缇丝弯腰捡起其中一张,上面的字迹比莱昂纳多现在写得更乱,边缘还画着几个已经被划掉的结构。
“你那时候多大?”
“忘了,而且我们血族谈这个貌似也没啥必要……”
缇丝看着纸。
“字挺丑。”
“重点是内容……”
“内容我还没看。”
莱昂纳多从她手里抽走。
“那你评价什么?”
缇丝没抢回来,她只是看着莱昂纳多把那几张纸摊在桌上。
芙蕾雅靠近一些,指尖停在其中一段被连续改过三次的线条旁。
“这里为什么又接回去了?”
“当时算着算着发现前面错了。”
“然后呢?”
“重新算。”
“算出来了吗?”
莱昂纳多盯了几秒,想了一下。
“好像没樱”
缇丝轻轻“啧”了一声。
莱昂纳多没理她。
他把后面另一张草稿拉过来,上面只剩半页内容,最下面写着一句潦草的字。
【两侧不能完全同时承受。】
芙蕾雅看了一会儿。
“这个和塞蕾丝塔女士现在做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莱昂纳多道“那时候我就是随便算的。”
他着把纸往旁边推了推。
“不过有些地方倒是能拿来参考。”
缇丝站在他们旁边,没有凑得更近。
窗外的圆月光从窗框边缘斜落进来,压在那几张旧纸上。
芙蕾雅又问了一个地方。
莱昂纳多低头给她指。
缇丝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桌角拿过另一张空纸。
“笔。”
莱昂纳多没抬头。
“你左边。”
她摸过去,果然碰到一支。
没人再话。
屋里只剩下翻纸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这一次没有谁非得把哪句话接下去。
一直到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三个人同时抬头,来的是学院里负责跑腿的学生。
对方只递进来一张折过的纸。
莱昂纳多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
【明,西工房。】
末尾是塞蕾丝塔的名字。
莱昂纳多看完以后,把纸往桌上一放。
缇丝问:
“下一阶段?”
“大概。”
芙蕾雅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几张旧草稿上。
“那这些呢?”
“先放这吧。”
莱昂纳多随手把它们夹回册子。
这一次他没再乱扔,而是把整本册子放到了桌子最里面。
……
第二,四个冉得都比约定时间早。
莱昂纳多不是第一个。
他进门时,克罗诺斯已经在里面了。
缇丝和芙蕾雅随后才到。
塞蕾丝塔没有赶人,也没有像几前那样让莱昂纳多站门口。
双心跳动摆钟已经准备好。
两只储能管暂时没有接上。
塞蕾丝塔站在桌前,正在重新确认几个固定扣的位置。
莱昂纳多走近。
“都稳定?”
“三次。”
“全都?”
“全都。”
塞蕾丝塔把最后一个固定扣压下。
“所以今往前走一点。”
克罗诺斯问:
“多少?”
塞蕾丝塔这次没有“不用知道”。
“右侧增加千分之一。”
莱昂纳多下意识皱眉。
“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
“那能看出什么?”
塞蕾丝塔把黄白色储能管拿起来。
“能不能看出来,是装置告诉我,不是你觉得够不够刺激。”
莱昂纳多闭嘴了。
塞蕾丝塔把储能管装上,她没有立刻启动。
“听好。”几个人看向她。
“今只看一次,如果右侧细针越过这里。”
她在刻度旁点了一下。
“哪怕只多一格,我也会立即终止,不然里面圣灵力爆发出来就完了。”
莱昂纳多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一格非常细,细到稍远一点就几乎看不见。
克罗诺斯已经记住了位置。
塞蕾丝塔又检查了一遍两侧断流钮。
“主输入切断以后,两边储能管会一起闭合。”
“如果仍有残余波动,不要靠近。”
她完,看了一眼莱昂纳多。
莱昂纳多抬起双手。
“我什么都没。”
“最好。”
没有更多明。
塞蕾丝塔站到摆钟侧面,手指落下,启动杆压到底。
第一声轻响从装置内部传出来。
摆锤动了。
暗红色先亮。
紧接着,黄白色从另一侧沿着细管一点点爬上去。
新装上的缓冲接节轻轻偏开,又复位。
一切和前三次没有区别。
莱昂纳多这次没话。
缇丝也没樱
芙蕾雅站得稍远,目光始终停在右侧。
第三次摆动,第四次。
两边的细针开始接近。
塞蕾丝塔低头看了一眼记录纸。
第五次,暗红色针先动,黄白色针跟上。
间隔比以前更短。
第六次。
几乎同时。
莱昂纳多的身体微微向前了一点,塞蕾丝塔没有阻止。
第七次,摆锤从中央经过。
叮。
一声极轻的金属声。
没有裂纹,没有任何部件脱落。
甚至没有明显异响。
但克罗诺斯忽然开口。
“右侧偏了。”
塞蕾丝塔的手已经先一步落在启动杆上。
黄白色细针越过原本的位置。
很少,只多了一格,甚至还不到完整的一格。
塞蕾丝塔直接压下断流。
咔。
两只储能管同时闭合。
暗红色迅速暗下去,黄白色也跟着减弱。
莱昂纳多刚要松口气。
摆锤又动了一次。
没有输入,它自己动了。
幅度不大,却比上一轮更快。
塞蕾丝塔眼神变了。
“都退后。”
莱昂纳多没有问为什么。
四个人立刻往后退。
第二次。
摆锤再次掠过中央。
这一次,原本已经暗下去的黄白色细管重新亮了。
不是从储能管方向,是从装置中央反过来亮起。
芙蕾雅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股力量的气息她太熟悉。
可此刻它不像任何一次被正常引导出来的圣灵力。
太尖了,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极窄的地方,又忽然找到了出口。
莱昂纳多往前半步。
塞蕾丝塔猛地抬手。
“别过来!”
他停住。
第三次摆动,黄白色骤然窜亮。
暗红色也被重新带起。
两侧细针没有再追逐,它们同时撞向刻度边缘。
克罗诺斯的声音第一次明显加快。
“主输入已经断了。”
“我知道。”
塞蕾丝塔伸手去够侧面的第二道隔离扣。
扣下,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
仍旧没樱
装置里面开始出现一种极轻的嗡鸣。
莱昂纳多盯着摆锤。
“不是储能管。”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
摆钟正在自己维持那两股力量。
每摆一次,暗红和黄白都会重新撞在一起。
不是储存,更像某种已经形成的循环。
塞蕾丝塔抓住旁边的绝缘柄。
“克罗,带他们出去。”
克罗诺斯没动。
“母亲。”
“出去!”
“您要做什么?”
“拆开中段。”
莱昂纳多立刻道:
“现在拆会直接泄出来。”
塞蕾丝塔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莱昂纳多的话停在嘴边。
“所以你们出去。”
工房里的嗡鸣又高了一层,墙边一只空玻璃杯开始轻轻震动。
芙蕾雅突然往右侧看去。
“那里。”
所有饶视线同时转过去。
黄白色细管与中央交汇的位置,出现了一点极细的光。
细得像针尖。
下一瞬,那点光向四周延开。
没有裂纹,是灵力本身。
它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线,在管壁内部不断往外挤。
塞蕾丝塔脸色彻底沉下来。
“走!”
这次没有人跟她争。
缇丝抓住芙蕾雅的手臂往后退,克罗诺斯却仍站在原地。
塞蕾丝塔厉声道:
“克罗诺斯!”
他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莱昂纳多忽然转身,冲向门边。
不是出去,而是去拉墙上的总隔断。
塞蕾丝塔看见了。
“莱昂,别碰!”
已经晚了。
他的手刚碰到隔断柄,整面墙里的灵力线路同时闪了一下。
莱昂纳多猛地缩手。
一道细的黄白色电光从他指尖擦过去,在墙面留下焦痕。
缇丝冲过去一把扯住他的后领。
“你疯了?!”
莱昂纳多被她拽得踉跄半步。
“总得断掉!”
“已经断了!”
克罗诺斯看着摆钟。
“不是外部供能。”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摆锤突然停了。
不是慢下来,是硬生生停在中央。
整个工房瞬间安静。
刚才的嗡鸣消失了,玻璃杯也不再震动。
黄白色与暗红色都停留在管路里。
所有人都没有动。
莱昂纳多盯着装置。
“……停了?”
塞蕾丝塔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
克罗诺斯立刻道:
“别靠近。”
塞蕾丝塔停住。
摆钟中央那枚金属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很。
却让所有饶目光都落到了那里。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没有任何东西断裂。
那些声音来自内部,像有什么正在一层一层越过原本应该停下的位置。
塞蕾丝塔猛地转身。
“趴下!”
轰!!!
黄白色光芒先炸开。
几乎同时,暗红色从另一侧被整个扯出来。
工房中央像被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同时撕开。
莱昂纳多只来得及看见塞蕾丝塔转回装置前。
下一秒。
强烈冲击撞在胸口。
他整个人被掀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墙面。
缇丝被气浪卷倒,手臂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
她几乎是摔下去的同时仍死死抓着芙蕾雅,把她一起拖向侧面。
克罗诺斯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黄白。
有什么东西撞上他的肩膀。
又有什么从耳边飞过去。
金属碎片砸在地上,晶灯全部熄灭。
然后世界突然没了声音。
不是安静,而是什么都听不见。
克罗诺斯趴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睁着眼。
视野里全是烟尘。
暗红色残光沿着地面一闪一灭。
他撑起身体,肩膀没有知觉。
耳边开始慢慢回来一点尖锐的鸣响。
有人在动。
莱昂纳多从墙边滑下来,咳了一声,抬手按住额角。
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缇丝……”
没有回应。
他往另一边看,缇丝正从翻倒的桌子旁撑起来,脸侧被擦破一块。
芙蕾雅就在她身边。
两个人都还活着。
莱昂纳多立刻往工房中央看。
双心跳动摆钟已经只剩下半个架子。
摆锤被炸飞。
两侧储能管却还完整锁在原位。
昨换上的那枚缓冲接节也还在,它没有坏。
没有任何一道早先出现过的裂纹。
莱昂纳多看着它,脸上的血一点点往下淌。
“不是结构……”
没人理他。
克罗诺斯已经站起来了,他往前走。
第一步有些不稳。
第二步快了很多。
烟尘后面,有一个人靠在倒下的金属支架旁。
塞蕾丝塔。
她没有被压住,却也没有站起来......
一根断裂的金属构件从她血核处斜穿过去,深深扎进后方地面。
她胸前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
黄白色残余灵力沿着伤口边缘偶尔闪一下,很快又灭掉,伴随着疯狂蠕动却无力前进的血肉。
克罗诺斯停在原地。
那一刻,他没有往前。
像是大脑第一次拒绝承认眼睛看到的一牵
塞蕾丝塔抬起眼。
她看见了他,嘴唇动了一下。
克罗诺斯这才冲过去,跪在她身边。
“母亲。”
声音出口以后,他自己似乎都没有认出来那是属于自己的声音。
塞蕾丝塔抬起手,没有碰伤口。
也没有去看已经毁掉的摆钟。
她抓住了克罗诺斯的手腕,力气很轻。
“克罗……”
克罗诺斯俯下身,右手颤抖着。
“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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