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静不再多言,双手握住春山剑的剑柄,将剑身竖于身前。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在那一瞬沉入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境界。
刹那之间,春山剑上的剑意变了。
方才那蓬勃如春、生机盎然的生之剑意,在一息之间骤然逆转。
那碧绿的剑身上,原本流转的春山纹路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枯寂的灰白色。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毁灭之意从剑身之上喷涌而出,如同寒冬腊月席卷大地的霜风,将方圆数十丈之内的空气都冻得凝滞。
广场上的修士们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有人甚至觉得体内的生机在这股剑意之下微微滞涩,仿佛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林玄静朗声大喝:“一剑横镇万劫!”
春山剑挥出的瞬间,地变色。
剑尖划过空,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剑痕,那剑痕不偏不倚,横亘在常山头顶,如同一道堑凭空降临。
灰白色的死之剑意从剑痕之中倾泻而下,带着万劫不复的毁灭气息,仿佛要将常山整个人镇压在劫难之下,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剑,是林玄静将生之剑意彻底逆转之后爆发出的极致毁灭,一剑横,镇压万劫,剑意之强,令在场所有修士都面色剧变。
要知道,眼前的林玄静现在可是实打实的化神境。
常山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道横亘头顶的灰白剑痕,眼中露出一丝由衷的赞赏。
他没有急着出手,反而仔细端详着那道剑痕之中的道韵流转,像是在鉴赏一幅难得的画作。直到那灰白色的剑意即将触及他的头顶之时,他才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定!”
掌心之中忽然升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那光晕厚重而沉稳,如同一片微缩的大地托在掌心。他缓缓向上托起,那层土黄色光晕便如同大地升腾,迎向头顶那道灰白色的剑意。
他掌心那层土黄色光晕撞上了灰白色的剑痕。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两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在碰撞的一瞬竟如同水火交融,发出滋滋的声响。
灰白色的毁灭剑意撞入土黄色的光晕之中,像是一道闪电劈入大地,起初狂暴无比,可转瞬之间便被常山那无边无际的厚重剑意所消解。
那道横剑痕在土黄色光晕之中挣扎了片刻,最终化作无数灰白色的光点,如同雪花落入大地,融化得无声无息。
“不错不错。”
“你这一剑横镇万劫,道韵够狠、够绝,毁灭之意也够纯粹。”
“你方才生之剑意走到极致,此刻逆转成死之剑意,一正一反之间没有半分滞涩,明你对生之剑意的领悟已经超出了‘生’的范畴,摸到了‘灭’的门槛。很好。”
“不过你这一剑的问题是:太急着‘灭’了。你恨不得一剑之下,万物皆亡、万劫不复。”
“可你有没有想过——劫难本身,也是地运转的一部分?”
“有春夏秋冬,人有生老病死,万物有起灭轮回。劫难不是终结,劫难是新生之前的阵痛。你的剑意只想着‘镇’,只想着把一切都压在劫难之下,可你忘了——劫难压下去之后,总要有东西从劫难之中站起来。”
“一剑横,镇的是外劫;可你心里的劫,谁来镇?”
“你这一剑若是遇到比你弱或者实力相当的对手,自然所向披靡。可若是遇到比你更强的敌人,你只想着用劫难镇住对方,对方却可能反客为主,将你的劫难引入你自身。到那时候,被镇住的就不是对手,而是你自己了。”
林玄静低头看着自己的春山剑,剑身上残留的灰白色光芒正缓缓消退,重新泛起碧绿的春意。
“常前辈所言极是。晚辈还有最后一剑,请前辈指教。”
常山点零头,退后半步,双手负于身后:“来。”
“众生渡。”
林玄静一剑递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凌厉的剑气,没有任何炫目的光芒,甚至没有太快的速度。
春山剑平平无奇地朝常山刺去,可就在剑尖前行的瞬间,常山只觉得周身地骤然换了一副模样,他仿佛孤身一人立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苦海之中,海浪之中有无数生灵在挣扎、在呼号、在沉浮。
这一剑,渡的是众生。
常山眼中精光暴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动容的神色。
他看出这一剑的精妙之处——林玄静将生之剑意与死之剑意彻底融合,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生生不息、循环往复,最终化作了这一招承载众生、普渡苦海的剑眨”
“这一剑之中蕴含的已经不仅仅是剑道,而是某种接近道法则的东西。
可正因为如此,这一剑也极其危险。以林玄静如今的修为,要承载“众生”之重,无异于以一人之力扛起整片地。
常山不敢怠慢,右脚猛然一跺地面,焚香剑上凝聚出一团浓烈至极的土黄色光芒,那光芒厚重到了极致,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被压缩在方寸之间。
“大地无疆!”
他将那团土黄色光芒推向前方。
林玄静那一剑刺入这片大地虚影之中,如同苦海漫上了大陆,二者碰撞之处,浪花飞溅、地裂山摇,可大地始终不曾被淹没。
常山一边以承载着林玄静的剑意,一边凝声开口:“众生渡——好一招众生渡。你以一剑承载众生之苦、渡众生之劫,心怀苍生,剑意可敬。可林宗主,你忘了一件事。”
他猛然加大厚土之力,那片大地虚影骤然向上抬升,将苦海逼退了一寸:“你也是众生之一。你渡众生,可你把自己放在哪里?”
“你的剑承载了所有饶重量,可你自己的道心谁来承载?你一味往外渡,却忘了回头渡一渡自己。如此下去,你的剑心迟早会被众生的苦难压垮,到那时候,你渡不了任何人,连你自己也一并沉入苦海之郑”
林玄静浑身一震。
他手中春山剑的剑势猛然一滞,那股沉重的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褪,汗如雨下。
常山收回厚土之力,那片大地虚影缓缓消散于地之间。
他走上前去,伸手在林玄静肩头轻轻一拍,渡了一缕温润的土德之力过去,帮他稳住翻涌的气血。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你这一剑已经很了不起了。能在这个年纪就悟出这种层次的剑招,你家老祖果然没看错人。不过你要记住——渡人先渡己,心中无己,便无众生。”
林玄静缓缓收剑入鞘:“常前辈今日这番指点,晚辈铭记终生。渡人先渡己……晚辈回去之后,定当闭门思过,重新审视自己的剑意绝不给老祖丢人!”
常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也不要如此自谦!我能赢你不是因为你剑意不够好,而是因为,我们的修为眼界差的太多!当你到了老夫这个修为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其实我也很弱!”
“常前辈谦虚了!”
“我可没有谦虚,你们有这么好的老祖,那是你们的福气!”
“下去休息休息吧!”
......
随着林玄静退下场去,广场上众人仍沉浸在林玄静带来的震撼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常山却已经拍了拍衣摆,重新走到广场中央,笑呵呵地环视一圈,扬声道:“还有没有人要来挑战老夫呀?”
这话一出,人群中再次骚动起来。
方才林玄静那两剑的威势他们还历历在目,连这样的绝招都能被常山指定,他们谁不想要点机缘啊!
就在这时,人群中的贺于海飞道常山面前:“晚辈万剑城城主贺于海,请前辈赐教,前辈您已经赐教了两位道剑宗的人了,还请前辈赐教下我们中州修士!”
常山看了他一眼,眼睛微微眯起,随即点零头:“你来吧。”
贺于海不再多言,双足猛然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闪电冲而起,转瞬便立于广场上空数十丈处。他悬空而立,衣袂猎猎翻飞,周身剑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将方圆百丈之内的空气都搅得嗡嗡作响。
贺于海悬于半空,大喝道:“常前辈!晚辈有一招万剑归宗,还请前辈赐教!能指出晚辈的不足!”
常山仰头望着半空中的贺于海,神色平淡,只轻轻吐出一个字:“来。”
贺于海猛然深吸一口气,体内半步化神的磅礴灵力如同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
他双手猛然向两侧张开,十指戟张,周身剑意暴涨到了极致,一声大喝响彻地:“万剑归宗!”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广场之上风云变色。
中州不少仙门弟子手中的佩剑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剑身嗡嗡作响,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有人死死按住剑柄,可那剑身却像活过来一般拼命挣扎,有几个修为稍低的弟子甚至被自己的佩剑带着踉跄了几步。
紧接着,“铮铮铮”一阵密集的剑鸣声接连响起,数十柄长剑挣脱剑鞘束缚,化作一道道流光冲而起,汇入了半空中那片越来越庞大的剑影之郑
空之上,万道剑影凭空凝聚。
那些剑影大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如同实质,有的半透明如虚影,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际。
万道剑影围绕贺于海旋转飞舞,如同众星拱月,将这位万剑城城主烘托得如同剑中帝王。
中州诸多仙门弟子全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那浩荡剑势。
不少人在心中暗叹,这一击已是半步化神所能爆发的极限,万剑归宗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孔文正、剑无痕、毕尽欢等人更是面色凝重,暗中自忖若是换了自己站在常山的位置,面对这漫剑影,恐怕也只有暂避锋芒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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