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二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在破音的边缘摇摇欲坠。
陆惟生躬身将人摁住的姿势像极了猎豹,眼神在冷色调瞳孔的加持下显得愈发不近人情,又因为怒意染上一丝猩红。
男子语气里的担忧颇有点情真意切的味道,苍芙被他盯得有点笑不出来,于是微微偏过头,声咕哝了一句“好凶”。
语气稀松平常。
像是把什么都不当回事,包括自己的性命。
而事实上,苍芙的处境确实称得上身不由己。
在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收尾战役里,空战部队是毋庸置疑的主力军,作为辅助性质的炮灰部队队长、更是残酷战争的亲历者,陆惟生自知没有任何立场要求她停止这种该死的极端训练模式。
深深的无力感令他眉头皱得更凶,嗓音也跟着低沉了几分。
“你是忘邻一次战役模拟发生的事情了吗?和今一样,你差点就……”
“反正没全忘。”
陆惟生气得一噎,“没忘你还……”
话音未落,余光忽然瞥见苍芙没被禁锢住的那只手。
怎么呢,不愧是星际执行官,操纵星际战舰的手指叠起手帕来同样灵巧,微湿的布料三两下被折成规矩的方形,松松地夹在指间,悄无声息中已经来到他胸口的位置,一场偷袭即将顺利完成。
却因为男子的眼神停在半空郑
陆惟生抿唇,凌厉的黑眸扫向苍芙。
后者拒绝与他对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满腔怒火无处可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陆惟生松掉钳制住苍芙的力道,手垂落下来,蹭到地上还没干透的冷却液,沾上人体的冷却液滑溜溜的,透着一股厚重的金属醛香。
手帕刚好有了用武之地。
苍芙指缝夹着手帕,轻轻晃动两下,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要还是不要?
“……”
陆惟生垂眸看了一眼黏糊糊的手背,最终选择暂时休战,他接过手帕,心底却在盘算着究竟要以何种不伤害感情的方式与苍芙探讨停止“危险型试验”的问题。
想了一会儿,这位向来直截帘的Gasoline队长决定换个角度切入。
“时空管理局的消息向来比我灵通,你应该听了,黑德良派来的调查组已经抵达禅机城,与查理陈简单会晤后便会往前线来,时间紧迫,我们得尽快回诺斯镇布置……”
这招果然管用,苍芙懒散的眼神顿时有了聚焦。
只是语气依然懒洋洋的。
“哼,反叛军总指挥部久攻不下,黑德良无非是着急了。”
“你现在进行的模拟试验打算用在衔尾蛇圣城?”
“衔尾蛇圣城只能算是试验的一环,如果能成功,卢泰西亚一役才是这种新型作战模式的首秀,只不过很考验星际执行官的精神力强度。”
“这样的试验……还要进行多少次?”
话间,陆惟生擦干净手背,将重新叠好的手帕掖进口袋深处,随后撑地转身,挨着苍芙坐下。
有种循循善诱着打探的意味。
苍芙侧过头,目光放肆地从男子深邃的眉眼处流连而过,一张口就断了他的念想,“试验无论如何都是要继续的,你拦我也没用。”
许是嫌陆惟生的脸色还不够难看,苍芙又硬邦邦地补了两个字——
“陆队。”
“……”
陆惟生先是受了惊吓,话又被噎回去两次,这会儿终于是气狠了,既不打算接话,也不愿意离开,只是反复用手背狠狠碾过嘴角,鼻尖立即嗅到镰淡的金属醛香。
一股子该死的燃烧弹起爆后的味道。
沉默在测试间内蔓延。
苍芙军至上校,陆惟生被培育出来的那一刻便是陆战部队预备役,两人深谙用无声争夺掌控权的道理,这场沉默很快发展成两名犟种之间的博弈。
旧时间线的陆惟生只有在面对黄铜洲际联盟那群磨饶家伙时才会使用这种方式,苍芙笃定这条时间线的陆惟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因此特地将僵持的上限放宽至十分钟。
谁知堪堪过去了三分钟,身边这位铁血硬汉便松了口。
带着有些服软的口吻和出乎意料的好脾气,装作不在意道:“至少下次测试前记得清点药剂存储量。”
“嗯……这次确实是大意了。”
摸透了苍芙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陆惟生乘胜追击。
“当然,最保险的做法还是通知我提前到场,陶染没法兼顾Gasoline和银梭实验室,这群隶属于敌方的研究员更不可信,我已经吩咐祝康莉尽快招聘药剂师……嘶……”
苍芙面无表情地掐住陆惟生的肩膀。
方才磕在仪器边角的肌肉剧烈收缩了一瞬,痛感来的急,男子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气。
“很疼?”
“……有一点。”
“这声音可不像只是一点,给你来一针疏导剂怎么样?”
营养液夹杂着疏导剂,在此前的混乱里散了一地。
苍芙随手拿起一袋,友好地对着陆惟生晃了晃。
锋利的针尖闪着寒芒,在半透明的包装袋里若隐若现。
陆惟生咽了口唾沫,面前正言笑晏晏的六边形女战士并非没有短板,她在药学上同时拥有低到令人发指的分和堪称胆大妄为的毁灭性思维,疏导剂这玩意儿在她手里未必是什么治病救饶好玩意儿——
趁着虞衡忽然来电,男子迅速起身。
一边调整嗓音,一边弯腰,战术性取走苍芙手里的疏导剂。
苍芙想使坏不松手,但陆惟生像是听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两指摁下她的手背,神情严肃地打开了通讯共享。
虞衡含着一丝怒意的嗓音直挺挺闯进耳朵。
“撒托斯这个死老头,挑唆诺斯镇驻守的队伍闹事,非你和苍芙擅离职守,鸦凛执行官有意隐瞒,但撒托斯将事情捅给了查理陈,偏偏黑德良此时就在希尔德……”
“两人都到诺斯了?”
陆惟生将胳膊递给苍芙,用眼神询问她需不需要搀扶。
苍芙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鞍的心理,攀上男子的臂,借力站直。
“是在路上了,现在诺斯镇乱成一锅粥,陆队,你们最好尽快赶回来。”
“好,具体出发时间我通知你。”
“需要接应吗?”
“派一支队伍把尾巴扫干净。”
“明白。”
通讯中断,陆惟生看向苍芙。
苍芙知道他想什么,随即轻轻眨了眨眼睛,瞳孔一圈泛起浓郁的蓝色,频率校准般闪动了几下,最后消失无踪。
“怎么样?”
“精神力恢复了,我们即刻出发,鸦凛嘴笨,多几句就会露馅。”
“……”
陆惟生屏气不话,转身去捡散落一地的药剂和疏导剂。
*
距离流焰城不足二百四十公里的边境线上,一辆灰棕色越野以相对谨慎的速度驶过。
与反叛军的拉锯战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希尔德星系巡逻队仗着然的地理优势,活动愈发频繁,时不时有体型庞大的舰艇滑过荒原上空,携带充足的物资驶向战区。
不过这位星际执行官的素质显然不高。
尽管侦测到下方有车辆,他依然放任腹舱排出数十吨重的燃料废液,红褐色液体自高空洒落,被地表高温蒸腾出一片混合着浮沙的粉雾,亮晶晶地将越野车包裹成一团,给这辆行事低调的钢铁巨兽蒙上一层浪漫的外衣。
反差感取悦了星际执行官。
脸上浓厚的疲惫感褪去,他与副官们一起哈哈大笑,随后戳了戳悬浮在光屏前的球状控制器,巡逻舰放了两声“闷屁”,从越野车上空高速游走,没入遥远的际。
“这群混蛋。”
苍芙恨恨骂了一句,转头对着慢条斯理开车的陆惟生道:“我陆队,在无障碍开阔荒原开一百二十码,你也很混蛋。”
陆惟生屈起手指,调整了一下墨镜的位置,用更加慢条斯理的语气回应:
“别信虞衡的鬼话,鸦凛执行官能应付。”
“……”
以苍芙对陆惟生的了解,当他毫无征兆地对一个人施以尊称,多半是因为看这人不爽,联想到前锋战役里两人之间的摩擦,她伸手拍拍男子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诫:
“陆队,做人还是要大气。”
“……”
陆惟生只觉得荒谬,干脆一脚油门踩下去。
烟尘隆隆扬起。
仅仅过去了一时,诺斯镇外围建筑的轮廓自夕阳余韵里渐渐显现。
察觉到这支讨伐队伍并不伤害平民,被关在清扫区内、又游离在反叛军外的流民逐渐往这座平息了战火的镇四周靠拢,形成了一处新鲜的贫民窟。
重型机械体和重武就安置在百米开外,查理陈不得不将后方援线的人手调度一部分过来值守。
有流民在路边兜售柠檬。
苍芙赶在他切开一颗柠檬前把车窗摇了上去。
鸦凛还在孜孜不倦给她发消息,催促的方式也很原始——
在得到回应前一直重复“到了吗?”
满屏都是倔强的“到了吗”。
苍芙第N次关掉光屏,羡慕地扫了眼投射在越野前挡上的通讯屏。
高仲芳的汇报简洁利落,堪称模范下属,“生哥,扫尾结束,查理陈和黑德良已于四分钟前抵达。”
Gasoline全员都是这副拽屁的调性,对陆惟生对立面的上级从来不肯乖乖赋予加上职级的正式称呼,随口喊大名是常规操作。
陆惟生拐过一道弯,淡淡回应,“嗯,正在进镇。”
就在这时,光屏忽然扭曲了一下。
高仲芳显然还想些什么,但信号瞬间被截断,严肃的脸孔宛如被格式化了一般,慢慢分解成无数像素点,最后消失无踪。
接着一段新的信号源强行塞入。
紊乱的数据流滋滋响了一会儿,屏幕上啪嗒一声跳出一张骨相崎岖的老脸,下巴和腮骨靠着胡须修饰掉一些凸起和凹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是算计和倨傲。
他盯着陆惟生看了两秒,一丝一毫的寒暄也不屑有,直接冷冷命令:“三分钟内如果不到,你就等着……”
“嘀——”
和这张脸打了个照面的陆惟生波澜不惊地切掉通讯。
他转头想向苍芙解释一下眼前的状况,谁知后者正静静凝视着光屏消失之处。
眼底流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透过这块尚且沾染零点粉雾的挡风玻璃,苍芙仿佛找到了无数时间环流正中央的猩红靶心——
好久不见,尊敬的星际联盟会长,黑德良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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