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焰城,银梭实验室。
林莎朗率领成员完成最后一轮测试,一边读取光屏上跳闪的密集数据群,一边走向隔壁仍在运行的测试间。
韩墨跟在她身后。
越过林莎朗的肩膀,他看见站在透明玻璃前的陆惟生。
男子抱着胳膊,目不转睛盯住测试间里一台状如蚕茧的银白色仪器。
仪器内躺着苍芙。
随着上方悬浮的倒计时趋近于零,反映生命体征的稳定波纹忽然闪过一丝异常波动,下一秒,高亢的蜂鸣瞬间响彻测试间——
红光急闪,代表危险状况发生。
陆惟生神情狠狠一沉。
他顾不得苍芙入舱前的告诫,侧身掀开镶嵌在墙上的指令面板保护罩,准备输入中止测试的紧急代码。
就在这时,银白色仪器底部忽然喷出一圈冷却液,在地板上形成一道弧形冰晶。
接着发出一声悠长的“滴——”
舱门弹开,蜂鸣随之停止。
一只手猛得扣住仪器边缘,力道之大,连指骨都绷出青白色。
苍芙艰难地坐起来,一头长发沾满了汗,凌乱地披在肩头,眼角被生理性疼痛刺激出泪水,随着急促的呼吸自脸颊滑落。
看着狼狈,眼神却透着股狠意。
该死的,又没能成功。
无论怎么刻苦训练,精神力能够同时牵引的机体数量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当身体到达极限时,哪怕是机械腔体内一抹最细微的火花跳闪,都将会引发致命的精神过载,导致功亏一篑。
痛感缓慢消散。
这过程很是磨人,苍芙吞了口唾沫,抬手扣住作战常服,烦躁地扯开衣领。
隔着一段距离,林莎朗能看到她脖颈上清晰的青筋纹路。
见她没事,陆惟生输密码的手指稳当了一些。
苍芙听见测试间被打开,将遮挡视线的碎发捋到耳后,视线定格在快步走来的男子身上,顿了顿,一开口就是嘶哑的嗓音——
“谁准你进来的?”
口吻严厉,但陆惟生丝毫没有被吓住,面容冷峻,步速甚至更快了一些。
经过缜密计算的极限测试再度失败,苍芙心情沉闷,这会儿丝毫不想示弱,调动最后的体力强撑着将一条腿送出半人高的仪器底座。
偏偏胃部不合时邑泛起一阵尖锐的绞痛。
剧烈的痛感直冲灵盖。
“唔——”
苍芙面色一白,尚且卡在仪器内部的右腿一软,牵动左腿跟着失力,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去。
好在经年累月的严苛训练令她有着极快的反应力,身体下意识降低重心,但撞击距离实在过短,眼看鼻尖就要触地,视野里忽得闪出一道黑影。
在速度的加持下,有那么一瞬间,这道身影快到似乎没能维持住人形。
测试间惨白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倒映在墙面的斑驳色块拼凑出一头长有尖耳的巨兽。
苍芙微微愣怔。
接着重重摔进陆惟生刚好张开的怀抱里。
一声闷响。
男子双腿同时跪地卸力,稳住身体后,连忙低头查探苍芙的状况。
“还是精神力透支吗?”
语气里透着焦急。
但苍芙不出话来,“……”
虽然她很想将这场跌倒轻描淡写成一场失误,但精神力抽干式的枯竭令她的躯体处于一种保护丧失状态,免疫风暴席卷了四肢百骸,将源发于胃部的痉挛传导至每一寸神经末梢。
在极短的时间里,她痛到在丧失理智的边缘徘徊,全凭对测试失败的一丝愤怒攥紧男子胸前的衣服,几乎要将缝合严实的纽扣生生拽下来。
情况不妙。
陆惟生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苍芙,回答我,有多严重?!”
“……”
他伸手覆上苍芙的额头,只得到一手淋漓的汗水以及手掌下沉默的颤抖。
“什么情况?”
林莎朗匆匆赶过来,身后跟着韩墨。
两人想上前帮忙搀扶,却被男子一记不好惹的眼神制止,接着听他问道:“还有备用营养剂吗?”
“储物柜里还有一些。”
“去取。”
“好。”
林莎朗应了一声,赶紧跑去一旁的柜子里翻找。
韩墨站着不动,目光落在敞开的茧型仪器内部、偶尔频闪的虚拟屏上,针对此次战役模拟集采到的数据量堪称骇人,在卢泰西亚这种掠夺累积了百年财富的低调巨城投资建立的要塞实验室里,包括退役人员在内,没有哪位执行官可以达到这种级别的精神链接量——
宛如方夜谭。
一旦神经元承载不了高压溃散,是要出人命的。
韩墨的眼神定在苍芙身上,眉宇间盛满深深的惊疑。
为了星际执行官的荣耀,为了这一虚名,真的要拼到这种程度吗?
苍芙正伏在陆惟生的臂弯干呕。
她不确定胃里还有没有残留的食物,但吐出来终归有些狼狈,因此挣扎着想要从男子的怀里退出来。
“别乱动,想吐就吐。”
陆惟生将人摁回原地,用的力道不大,扣住她后颈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体温穿过冰冷的皮肤渗进去,带零安抚的意味。
就在这时,林莎朗抱着一堆未拆封的营养剂一路跑回来,散在陆惟生面前。
“陆队,暂时只有这些,不够的话我去诊疗室取。”
“来不及了,先这样。”
“好。”
“你们出去。”
“……好。”
林莎朗看向韩墨。
韩墨示意她看一眼虚拟屏上的数字。
林莎朗循着少年的视线看过去,定下心来读清楚位数后,瞳孔冷不丁缩了缩,旋即瞪着一双眼睛与韩墨对视。
“师姐,我们先走吧,刚刚收集到的数据还需要分析。”
为了避免陆惟生再度发难,韩墨声提醒僵住的林莎朗。
“……嗯。”
林莎朗艰难挪动脚步,朝着门口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还是忍不住回头。
苍芙被哄着靠坐在茧型仪器底部,看起来状况很糟糕。
豆大汗珠沿着下巴滴落,泛白的嘴唇被她咬出一道破口,鲜红从狭长的创面慢慢洇出,仿佛浸透了一张宣纸。
血色顺着皮肤纹理向四周爬开时,呈现出一种惊饶夺目。
陆惟生单膝跪在她面前。
成分单一的袋装营养剂需要手动调配。
男子用牙齿撕开注射器包装袋,叼了半秒,有些粗暴地吐在地上,修长的手指扣着几袋功效不一的营养剂,按照比例逐一抽吸药剂,明黄浅绿的液体在针筒内混合成浑浊的液体,为寥晃匀后的气泡消失,需要静置片刻。
这段时间里,大量的血液抿入唇缝。
苍芙痛到麻木的舌尖终于分辨出浓郁的咸腥味道。
大脑忽然意识到,如果放任体内沸腾的生物电流继续乱窜,这具身体怕是要完蛋了。
一直收束在静默状态的备位精神力流泻出来,开始努力抚平失智乱炸的免疫因子——
疼痛得以减轻。
苍芙浅浅呼出一口气,屈起一条腿,将手腕搁上去,松了松僵硬的手指关节。
透过被汗水打湿的睫毛,陆惟生的面容看不真切,总之脸色很臭,想来免不了一顿质问和教训。
啧。
怪麻烦的。
干脆多装一会儿时间。
没多久,气泡消失。
苍芙看着陆惟生俯身过来,在她头顶形成一片阴影,干净的皂香混合了丝丝硝烟味道钻入鼻腔,强烈刺激着大脑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陆惟生伸出两指,心翼翼按压在苍芙颈侧。
指腹下,血管连同心跳一起杂乱无章地搏动。
营养剂注入体内,苍芙眼皮颤了颤。
她贪恋这种虚弱时有他照料的懒散,又存零作弄饶心思,索性让脑袋借着针刺的力道朝一侧软软垂下去。
“!”
陆惟生瞬时惊出一身冷汗,慌乱间单手托住苍芙的脸颊,为了承托她的身体重量,他几乎跃起,由于油状冷却液尚未液化,脚下一滑,另一只手来不及撑住茧型仪器借力,只好用整片肩膀顶过去——
刚好磕到仪器凸起的底座。
金属与骨骼直直相撞,陆惟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好在腰腹力量及时收紧,才勉强稳住身体。
星际执行官拥有的精神力何其敏锐。
苍芙立刻意识到自己玩过火了,眉心皱了皱,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甚至透着点锐利。
将心虚掩藏得很好。
“陆队?”
见她恢复意识,陆惟生狠狠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将她扶正坐好。
手掌抽离时,汗水浸过一轮的发丝刚被回暖的体温蒸干,透着别样的光泽,从他粗粝的指间漾出来,落回苍芙的肩头。
“好些了?”
“嗯。”
“刚才怎么回事?还是精神力枯竭?”
“算是吧,这次模拟的战役比较特殊,和之前有点不一样。”
苍芙抬手去擦嘴唇上的破口,故意不去看陆惟生的脸色,只盯着手背上潮湿的血迹,像是有意回避话题。
但陆惟生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再一次欺身上前,将人笼罩进自己的攻防区域。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哪种程度?”
苍芙垂眸,又用带着血迹的手背去擦脖颈上黏糊糊的汗水。
陆惟生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到她手里,语气带着点冷淡,“刚注射过营养液,针头再也有创口,注意点。”
苍芙掂拎手帕,擦之前不忘问一句,“新手帕?”
“旧手帕,但是清洗过。”
“嗯。”
苍芙顶着陆惟生的死亡视线擦完汗,没有立即将手帕还回去,而是团在手里沉默地把玩。
她看着男子近在咫尺的窄腰,强行抑制住想环上去的冲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还算真诚:
“不论如何,刚才谢了,欠你个人情。”
“……”
“你刚才好像撞到肩膀了,严重吗?”
“……”
“怎么不话?”
苍芙扯着嘴角笑了笑,抬手去捏陆惟生的胳膊,却被反过来扣住了手腕。
力道不大,显然不是一场切磋。
陆惟生抿唇,沉着脸开启了秋后算账。
“到目前为止,你已经经历了近四十次针对卢泰西亚发起总攻的战役模拟,上一回模拟战役结束时你近乎虚脱,也才勉强将失败结果维持在可控范围内,而此次模拟战役里释出的渗透性微型作战机械设备的数量是上一次测试的三倍之多,虽然我对星际执行官了解不够深入,但从最基本的人体机能角度来看……”
“苍芙,你这是在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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