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
刚醒过来的孙念安药劲还没有缓过来，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
郭老镖头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像极了年少时呆呆的模样。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一个当长辈的给晚辈下药，这好不好听啊。
一旁的李镇见状走上前笑了笑，解释道：“给你下零蒙汗药，我的主意。”
孙念安正拿着水壶准备喝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镇，那双红肿未消的杏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刚睡醒的人还在努力分辨梦境和现实的茫然。
过了好几息的功夫，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皮：“蒙汗药？你给我下蒙汗药？”
她扫了一眼四周的官道和远处层叠的山影，又看了一眼骡车上那几口被撬开聊空箱子，最后将目光落在李镇脸上。
不等孙念安开口，李镇率先开口道：“我是担心你会冲动，所以让郭伯父在你的饭里下药，至于这些箱子……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将目标变，然后走官道。”
“哦，还有一件事，杀你父亲的人我给你抓来了，就在那里，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
孙念安顺着李镇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在最后面那辆骡车上，燕家剑客被五花大绑地捆在车厢板上，双腿被刀尖挑断了脚筋，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断臂处的伤口虽然已经被郭正平用金创药草草包扎过，但血还是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在身下的干草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正对上孙念安那双红肿未消的杏眼。
这个在栈道上还傲慢得不可一世的七品剑客，此刻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鹞鹰，狼狈不堪地蜷在车厢板上。
孙念安看了他很久，久到晨风把她鬓角几缕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都没有伸手去拨。
然后她缓缓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刀刃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长鸣，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她提着刀走到骡车旁，刀尖抵在燕家剑客的咽喉上，声音沙哑却稳稳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饶耳朵里：“我爹在百鸟坡，是你杀的？”
“是！”
燕家剑客嘴里的破布被李镇扯掉，他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沫，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皮。
他似乎是认命了一样。
燕家剑客靠在车厢板上，目光越过孙念安的肩头，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
似乎死在这里，也挺不错的。
他知道，自己今难逃一死，索性就让自己死的开心一些。
没有人不惧怕死亡，他起初也在祈求一条生路，放下了尊严，可冷静下来，发现也没什么。
死就死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孙念安看着燕家剑客闭上眼睛等死的模样，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晨风从官道尽头灌过来，吹得她孝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他？”
“是镇国公的命令，他不允许黑太岁进入燕地，他的人曾经劝过你爹，可你爹不听，我只能出手杀了他。”
闻言，孙念安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痕自眼角出现。
“就因为这个？你们不想要什么狗屁的黑太岁进入燕地，抢了便是，为什么要杀我爹！”
孙念安低吼一声，旋即手起刀落！
刀光在晨光中一闪而没。燕家剑客的头颅从车厢板上滚落，在碎石地面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断颈处的血迟了一息才喷涌而出，溅在车厢板和干草上，溅在孙念安素白的孝衣上，也溅在她握刀的手指上。
她站在那里，雁翎刀的刀尖还在往下滴血，刀锋上沾着的血珠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晨风灌进官道，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拂过眼角，也吹得刀刃上的血珠簌簌而落。
郭正平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背，嘴唇动了动想点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着低下头，将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李镇靠在领头骡车的车辕上，双臂抱在胸前。
他看着孙念安的背影，想起自己在泗州城演武场上砍下纳布头颅的那一刻，也是刀光一闪，也是血溅衣襟。
那种感觉他太清楚了，报了仇，但并不痛快。
只是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冷。
“爹！”
噗通一声，孙念安忽然冲着百鸟坡的方向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手中那把沾血的雁翎刀哐当一声掉在身旁，刀刃上的血珠被震得簌簌滚落，渗进路面的石缝里。
她没有去捡刀，只是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冰凉的碎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到了真正可以宣泄的这一刻反而哭不出来的沉默。
郭正平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上前扶她起来，脚却像钉在霖上一样迈不动。
冯老镖头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马老镖头独臂握着缰绳，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二狗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眼眶红了，使劲吸了吸鼻子，被潘常胜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示意他别出声。
李镇走上前，弯腰拾起地上那把雁翎刀，用那块干净的粗布将刀刃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插回孙念安腰间的刀鞘里。
他直起身来，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孙念安，望向百鸟坡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伸手在孙念安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起来吧。我们要把他们最不想出现在燕地的东西送到燕地，这才算是报仇。”
孙念安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双红得发烫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伸手捡起地上那颗滚进草丛里的头颅，揪着头发拎在手里，转身走到那辆骡车旁，将头颅搁在车厢板上。
燕家剑客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晨光。
她伸手合上他的眼皮，然后从车厢板上撕下一块破布，将头颅裹好，系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
“那就出发吧，把他们最不想看到的东西送到他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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