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赵林阅罢书信,单手噙着卷轴一头,作思索状。
陆、马二人对视一眼,马良斟酌一番,劝道:
“去岁江东白衣渡江,引得两家交战,足见吴王进取之意,如今春耕已毕,正是兵强马壮之时...
虽是国太病重,渴盼骨肉团聚,但...
...但昔日江夏之败,江东与君侯血仇深种...
...依在下之见,不若请孙夫人书信一封,遥托孝义,实不宜涉险过江...”
赵林闻言不语,双手展开绢书,再度细细看去。
开头不称吴王,改称兄长。
先叙旧事情谊,提及向日多有书信来往,联络感情,却刻意不提龌龊不堪之事。
其后通篇只叙亲戚之情,别无国家大事,却在末尾重笔叙尽所能周全,以此堵死自己推脱之词...
真叫是吴王,真个是枭雄!
若要赵林相信孙权别无图谋,那必然不能。
然若有甚阴谋诡计,无非是摆下鸿门宴,欲杀欲擒,继而趁虚北上,取荆州之土。
但这信中辞...
“君侯,江东素来无信无义,万不可轻信...”
马良正要再劝,陆逊却瞧见赵林眼中的坚定,摆手制止。
果然,下一刻只见赵林随手将绢书抛在案上,叹道:
“我大汉以孝治下,大王欲扶大厦之将倾,力挽狂澜,我为臣下,焉能背负不孝骂名?”
“君侯!此乃江东诡计,何妨遥托孝义...”
话音未落,赵林目视马良,冷硬道:
“孝、义,岂可遥托?”
言罢,见陆逊递来眼色,又宽慰道:
“季常公稳妥忠直之言,林感激不尽,又岂能不知?”
赵林着,抱拳拱了拱手,旋即起身离席,踱步阶下,背向二人,负手而立,沉吟道:
“夫孝,之经也,地之义也。
古之孝子,如老莱娱亲,子路负米,闵损芦衣顺母,郯子鹿乳奉亲。
我朝缇萦救父,黄香温席,江革行佣供母,莫不如是。
此乃理纲常,岂容违背?”
老来娱亲,乃春秋时楚国老莱子七十岁穿五彩孩童衣,跌倒装哭,逗父母开心。
子路负米,乃指孔圣弟子子路早年家贫,自己吃野菜,远赴百里背米奉养父母,然富贵后慨叹双亲不在,不能再负米。
闵损芦衣顺母,乃是后母给亲儿绵衣,与闵损芦花充袄,父亲察觉欲休妻,闵损跪地求情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孤。其后母为其感动,从此善待三子。
郯子鹿乳奉亲,乃其父母患眼疾,需鹿乳疗治,郯子遂身披鹿皮混入鹿群取乳,险些被猎人射杀。
此四例皆为春秋故事。
又有汉时三例:
缇萦救父,乃指汉文帝时,淳于意获罪要受肉刑,其女儿缇萦上书文帝,愿入官为婢替父赎罪,文帝因此废除肉刑。
黄香温席,乃指江夏九岁孩童黄香,幼年丧母,悉心侍父,夏先扇凉枕席,冬以身暖被褥,得下称颂。
江革行佣供母,乃指临淄人江革,少时丧父,独奉老母,时逢王莽篡汉末期,战乱四起,乡里百姓四处逃难,江革负母避乱,行佣(做工)乞食以养亲。
此七例皆为千古至孝。
陆、马二人皆出自世家大族,自幼熟读经典,焉能不知?
闻听赵林之言,皆再劝不能。
赵林转身目视二人,眼神中带有无比的坚定:
“林虽不才,亦为丈夫!
昔日某得吴国太垂怜,将郡主托付于我,今岳母病重,恐不长久,我安能以遥托之孝以避之!”
言罢,不顾二人惊愕,唤来侍女,吩咐去请孙尚香来此叙话。
待侍女行礼退下,赵林又嘱咐二壤:
“且不论江东诡计若何,我此去凶险难测,二公俱为当世英杰,必能保荆州无恙!
待我夫人来此,切不可言及凶险,只道军政事务皆由二位操持,叫某安心渡江便是。”
眼见二人犹豫不定,赵林又道:
“林自从军以来,历经大战事数十,鲜有败绩!
也曾有奸邪之辈阴潜刺客谋害于我,也曾有寡不敌众,身陷万军之中九死一生之时。
昔项羽起兵会稽,独杀郡府卫士百余人,可谓斩龙于潭,缚虎在穴!
我今以武勇名扬下,岂惧蛇鼠虫蚁之辈?
我二伯也曾单刀...呃...也曾教导于我,大丈夫顶立地,岂容阴谋算计,坏我孝义名声!
我自与夫人同往江东,待拜会国太,竭尽孝道,便要回转。
若江东果真设计害我,我自有利剑神兵,杀尽阻路鼠辈,必能得脱!”
“我意已决,公等勿须再劝!”
二人听罢,只得无奈叹息。
少顷,侍女引孙尚香步入正殿,各自见礼。
孙尚香谓陆逊口称:“见过兄长。”
谓马良称:“见过马郡丞。”
及叙礼毕,赵林携孙尚香同坐主位,自案上拾起绢书,递与孙尚香,言道:
“妻兄来信,言国太有恙,盼你我同归江东尽孝...”
话未完,孙尚香已泣不成声,一双柔夷死死攥住卷轴,青筋暴起,不停颤抖。
赵林见状,温言宽慰道:“夫人,事不宜迟,且慢忙悲伤,当速速收拾行装,渡江侍母...”
孙尚香闻言,倏地将绢书掷于阶下,凄声哭诉:
“我那兄长已贵为吴王,坐拥三分下,何不知足也,去岁勾连国贼害我夫君,今又借我母病重,再行加害!
我母亲抚养他成人,他亦素来亲待于我,而今母亲病重,他竟以此要挟,非得害我家破人亡,方才称心如意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孙尚香哭嚎一声,立时止住,抓起赵林手臂,揽在怀中,泪眼婆娑道:
“夫君英雄盖世,尽遭人嫉妒!
此必是那人多番加害不成,恼羞成怒,故有此毒计,欲赚夫君渡江,行鸿门宴故事!
若叫夫君渡了江去,妾成孤寡矣!
然若不去,又污夫君贤名...
为今之计,唯有妾以身过江,侍母尽孝,若那贼子胆敢拦我...若他拦我归家...
...夫君切勿以妾为念!”
真个是:
江东鼠辈又设计,巧借慈亲赚虎羁。
烈女心知鸿门宴,难阻丈夫重孝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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