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国,土城东约莫十五里处。
一匹白马俯首林间草丛,舌头卷起一撮嫩草送入口中咀嚼。
周遭十余匹毛色各异的骏马散落在树荫底下,时不时抬起头打量着不远处聚集在一块儿的主人。
“妙哉!簇草木茂盛,路途崎岖,睹是一处绝佳伏击之所!”
黑脸虬髯汉子满脸兴奋,一双环眼睁得溜圆。
“子龙且看,你引一队精兵伏于此处,多备弩箭弓矢,引火之物;俺领儿郎伏于侧面坡道后,人马俱装,蓄势待发!
只待曹军赶到,子龙且放前锋过去,专射其中军,半截拦住,万箭齐发,火烧箭射,其军必乱!
届时俺见得火光为号,率铁浮屠列锋矢阵,先溃其前锋,继而长驱直入,岂不如石碾磨面一般,尽戮贼众耶!”
赵云闻言,思忖片刻,只觉颇有不妥,遂开口劝道:
“三哥妙计,只是不知其先锋官为何人,拥兵多寡,倘其人勇而多谋,其军严整有备,三哥麾下重骑虽为骁勇精锐,只怕难以速胜。
曹孟德素有将才,若三哥未能及时赶到,则伏兵尽丧矣...”
张飞自以为得计,怎听得劝?不及赵云完便挥手打断:
“子龙忒也谨慎,向日长坂坡时,贤弟叔侄纵横驰骋,往来冲杀,视曹军八十三万犹如草芥,今日有兵有将,俺兄弟二人一齐出马,焉有不胜之理?”
赵云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不可一概而论。
彼时曹军追击而来,军阵散乱,毫无章法,亦无防备,曹军精骑长途跋涉,疾急行军三日,人困马乏,故而我叔侄才有机可乘。
此番曹军早知我等困其残部于土城之中,簇距我大营不过十五六里,曹操狡诈,岂能不备?”
言罢,见张飞似有所悟,又道: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欲使三哥妙计得施,须多派斥侯,探得曹军虚实,方能万无一失。
然则斥侯窥探,又恐为曹军发觉,打草惊蛇...”
张飞听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环眼精光四射,抚掌道:
“俺有一计,可探得机密,又不使曹贼生疑!”
赵云闻言,惊诧不已,试问道:“你也有...嗯...三哥有何妙计?”
张飞似不曾听闻,眼珠滴溜一转,并不直言,反倒拽着赵云起身,往林中坐骑那边行去。
“子龙勿忧,且先回营,俺自有计较!”
赵云:踏马的莽夫,也学诸葛孔明装神弄鬼!遭瘟的谜语人...
......
张、赵二人探得地形,定下埋伏计策,如何赶回大营,暂且不提,先表荆州江陵城内,又有一桩紧要之事。
这晌午,赵林睡至午时方起,盥洗一番,略用些点心茶汤充饥,便只着里衣白褂走出房门,于庭院中疏通筋骨,习练五禽戏。
这所谓五禽,虎鹿熊猿鸟,分别对应五脏。
分为虎对肝,鹿对肾,熊对脾,猿对心,鸟对肺。
赵林自学成五禽戏已有两个春秋,素日里年轻性急,练不得这枯燥功夫,多有偷懒,半途而废乃是常事。
直至连日枪挑五人十敌,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从未取胜,遂发了狠,这才费了心思,改良一番招式套路,勤加练习。
只见赵林步入庭院当中,白褂里衣随微风摆荡,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垂于后背,英姿卓然,自有一股潇洒出尘气度。
双臂自身侧平展,继而上举画圆,掌心向,又缓缓落下,收束胸腹,吐纳一口浊气。
倏地,双眼睁开,精芒乍现,拳随身动,弓步冲拳,单掌推出,如虎爪扑食。
“黑虎掏心!”
转身侧踢,双臂平伸,四肢大开。
“灵鹿踏枝!”x10
四肢收回,原地站定,含胸收腹,力贯全身。
“熊的力量!!”
屈膝半蹲,一手朝后,一手朝前,双手成爪,一齐探出。
“嘿嘿!猿猴偷桃!”
单脚点地,屈膝弹腿,双臂斜上举起,五指捏住,形似鸟喙。
“嘿!白鹤亮翅!”
话音刚落,忽有一阵银铃般清脆笑声响起。
“嘻嘻,白鹤亮翅?我看倒像是鸟扑腾。”
“香香姐的好!看夫君那双手,捏着个五指如喙,活脱脱就是个雀嘴...”
赵林丹田提起的那口气,瞬间泄了个大半,恼羞成怒道:
“尔等妇道人家懂个甚么!为夫这是白鹤仙禽...”
话未完,两女先后呛声道:
“夫君莫要动怒,那鹿形可练得成效了?”
“熊虎猿鸟还练个甚么,不如专练鹿形,我等姐妹再为夫君多备鹿血、鹿鞭,补上一补...”
赵林闻言,羞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不敢作声,于众女调笑之中,落荒而逃,掩面急走。
待行至前院,正欲苦练鹿形之时,却有一侍卫急匆匆赶来通传:
“少将军,陆长史与马郡丞有要事求见。”
赵林闻言,心下暗道:“伯言与马良齐至,莫不是又要赚我去治公牍?目下荆州无战事,春耕业已完毕,何事需此二人来寻我?”
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唤侍卫引二人去正堂话。
赵林先去偏殿,披上一件外袍,略作梳洗,径去与二人相见。
及迈步入堂,见二人立于阶前,低声交谈,皆眉头紧锁,面带愁容,见赵林入内,三人各自抱拳,作揖见礼。
叙礼毕,不等赵林发问,陆逊先道:
“柏轩,江东遣人来报,言吴国太病重...”
赵林陡然一惊,一边听陆逊言,一边引二人入座。
“...来人携书信在此,公请观之。”
赵林接过绢书,展开阅之,其信略曰:
「愚兄权致妹婿林书:
别来经年,音信时通,闻贤妹婿镇抚荆土,安民整军,内固郡县、外御曹寇,孤心甚慰。
今国中突遭忧事,吾母近月染病,日渐沉疴,汤药罔效,昼夜卧榻,饮食难进。
宫中遍召江东名医轮番诊治,皆言气血衰败、寿元堪忧,太夫人朝夕思女,终日念妹婿一家,每每垂泪难安,盼骨肉相聚。
仁(孙尚香)乃吾之幼妹,自幼长于膝下,今远嫁荆州,隔江千里,老母弥留之际,渴盼一见。
孤不便轻离建业亲赴荆襄,故遣心腹信使持书渡江,望贤妹婿体恤骨肉亲情,暂且搁置荆襄军务,伴吾妹速速动身归吴省亲,以全人子孝道,慰太夫人垂暮念想。
路途江道险阻,孤已预置舟船、沿途驿馆供给,望贤妹婿速回建业。
倘有难处,可随信使复书,孤尽所能周全。
骨肉至亲,事出仓促,盼早动身,莫待悔憾。
临书怆然,言不尽意,专候来音。
兄权手书
建安十八年,夏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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