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蘅君听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伤和震动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他缓缓道：
“此事必须告知青峰兄。这已不是一家两家的事，还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太平。
金光善在各大家族都安插了暗探，连温氏都没放过，甚至连温若寒的两个儿子，都是他派人教坏的。”
众人皆是心头一凛。
温氏这些年越发狂妄自大的做派，大部分都是温若寒的两个儿子所为，背后就是金光善的手笔，好险恶的用心。
青蘅君继续道：
“如今，他已经跟温旭和温晁搭上线，蓝氏阵法图就是准备要送给他们的，同时，他还在筹谋窃取聂氏阵法图和江氏水运图。若不及时处理，未来恐怕会出大乱子。
聂氏我们必须管——青峰兄与我蓝氏是世交，此事又牵涉到他，不能坐视不理。”
“那江氏呢？”蓝曦臣问。
青蘅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江氏，不必管。”
蓝曦臣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
青蘅君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才道：
“江枫眠这个人，面上温和，内里算计。莲花坞在他手里这些年，外事荒疏，内帏不修，虞紫鸢跋扈横行，弟子离心，早已是一盘散沙。
江家当年怎么对无羡的，不必我多。我没有落井下石，不是不想，只是还没到时候。如今金光善正好也要对付他，我乐见其成。”
他望着蓝曦臣，语重心长道：
“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们再出面，把金光善的所作所为告知江家。到那时候，江家也不得不助我们一臂之力。
曦臣，你要记住，有些棋子放在那里，看着是废物，可只要摆对了位置，就是杀眨”
蓝曦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未听父亲过这样的话。父亲闭关那些年，他跟着叔父学的是君子之道、以德服人、谨守家规，可父亲今日教他的，是另一套东西——制衡、借力、等待时机。
江家就是那枚棋子：让它先被金光善咬一口，咬到元气大伤，再告诉它真相，它为了报仇，只能顺着蓝氏安排的路走。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宗主”这两个字的理解，实在是太肤浅了。
蓝启仁坐在一旁，听着兄长对曦臣的话，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清的滋味。
从前，他总觉得这些手段是旁门左道，堂堂蓝氏宗主，怎能用这些权谋之术？
可今日他才发现，自己教的那些，是“做人”的道理，而兄长教的，是“做宗主”的本事。两者缺一不可。
他忽然觉得，兄长出关了，真好。
而能让兄长出关的人……
蓝启仁偏头看了一眼蓝忘机身侧的魏无羡，心里那点不清的滋味忽然化开了。
这孩子一来，忘机变了，兄长也变了。蓝氏比从前活泛了，比从前更像一个有人气的地方了。
对上魏无羡疑惑的目光，他收回视线，轻咳一声，掩饰般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青蘅君见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疲惫之色，便道：“今晚先到这里。都回去歇着吧，明日再具体商议。”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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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羡二人绕过巡夜弟子，返回静室院门外，一路上静默无言。
魏无羡知道蓝忘机心里难受，想多陪陪他，故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
“哎呀，都快亮了，回清室太折腾，今晚就在二哥哥这里凑合一宿吧。”
蓝忘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清室离这里不过几百步……】
“怎么了？”魏无羡眨眨眼，一脸无辜，“又不是没睡过。”
蓝忘机嗔了他一眼，耳尖微微泛红，方才的悲痛都散去了不少。
【魏婴好不知羞，我们明明只是同屋分榻而睡。他这么，倒像是我们已经行了夫妻之礼。怎能如此……随意，那必须要等到结道之后……】
魏无羡见自己只是一句话，这人就不知想到哪去了，心里不由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
男子和男子之间，也能做夫妻之事吗？那会是什么样的，是他们从前那样搂搂抱抱吗？嗯......估计最多就是亲亲吧。
半晌没听到蓝忘机的回应，他故作委屈道：“二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不想和我睡？”
蓝忘机喉结滚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别处，声音有些紧：“没有，我想。”
【蓝忘机，不要胡思乱想，魏婴很单纯，根本没往那上面想。】
他不等魏无羡再开口，便牵住他的手，将人带入屋中，轻声道：“你去歇着，我去打水沐浴。”
话落，松开魏无羡的手，转身就要出门。
魏无羡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仰着脸凑近：
“二哥哥，做人不要这么一板一眼的嘛。打什么水，咱们不是有清洁符吗？这么晚了，等你打完水再沐浴，都亮了，还睡什么觉。”
月光透过窗棂，在魏无羡脸上洒下一层薄薄的银辉，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明亮。
蓝忘机被他近在咫尺的容颜吸引，眸色不自觉暗了下来，呼吸也浅了几分。
魏无羡却已经从储物袋摸出一张清洁符，指尖一弹，灵光扩散开来，两人从头到脚便干干净净了，连带着室内都明亮了些许。
魏无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随手扯掉自己头上的抹额，放在床头，又解开腰带、脱下外袍、蹬掉靴子，飞快地上了床，半倚在床头，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二哥哥，快来。”
蓝忘机像是被他这一连串毫不拘束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半没动。
【魏婴竟然躺在我床上了，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
魏无羡压住唇边的笑意，歪头看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二师兄~，快来呀~师弟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不唤“二师兄”倒还好，一唤这个称呼，蓝忘机就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心里有股压不住的躁动无声翻涌。
他定了定心神，垂着眼走过去，默默地将魏无羡凌乱的衣袍和抹额理顺，放在衣架上。
然后走回床边，合衣躺下，面朝屋顶，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部，整个人绷得像一块木板。
魏无羡看得好笑，翻身凑过去，伸手去扒他的外袍：
“穿着这个睡多不舒服，我来帮你。”
蓝忘机浑身一紧，一把抓住他的手：“魏婴，你干什么？”
“帮你脱衣服啊。”魏无羡笑得又乖又坏，“放心，不动你。”
他语气暧昧又轻佻，蓝忘机心跳骤然加快，手上的力道却鬼使神差地松了。
魏无羡顺利地把他的外袍扒下来扔到一边，又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手臂攀着他的肩，一条腿直接搭在了他腰间，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哥哥真香。”
蓝忘机的呼吸彻底乱了，身体更加僵硬了。
【魏婴离得太近了……我只要一转头，就能亲到他……他的腿还搭在我身上，好想摸…… 不行，我怎么能想这些。他是为了陪我才留下来的，我却……】
魏无羡听见他的心声，嘴角压了又压，手掌故意覆上他胸口，自上而下，缓缓抚过：
“二哥哥，你身材真好，这肌肉比我练得还结实呢。”
蓝忘机只觉得一股热意顺着触碰之处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又全都往一处涌去。他绷紧了身体，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褥，生怕自己失了态。
【心跳好快，他听见了没樱他要是发现我起了反应，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孟浪……】
【蓝忘机，你怎么能这样？魏婴现在很单纯，你不能亵渎他。】
【清心如水，澄净无波。妄念不生，灵台自明......】
魏无羡听他心里又开始默背清心咒，终究还是忍住了笑。
他悄悄松了口气，二哥哥总算没再沉浸在父母的悲剧中了，不枉他如此卖力地撩拨逗弄。
他收回乱摸的手，静静地抱着蓝忘机，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一样，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他的侧脸。
“二哥哥，”他轻声开口，“师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蓝忘机见他没再撩拨，才悄无声息地放松了身体，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开口：
“……很温柔。她被囚在院子里，从不吵闹。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做好糕点等我，还会逗我笑。”
【每月一次的见面，是我最开心的时候。那时最大的愿望，便是都能见到母亲。
可不管我如何努力，每月只有一次机会。有时做得不好，连这一次见面都没樱】
魏无羡心头又酸又疼。
他难以想象，他那雅正端方、清冷如仙的蓝二哥哥，时候竟过得这样苦。
一个年幼的孩子，早早被剥夺了伦之乐，连与母亲见面都成了奢望。
他的二哥哥如此优秀，是不是也是这样被逼出来的？只有足够优秀，才能见到母亲？
这一刻，他几乎想冲去质问师父和师叔，怎能这样对他的二哥哥？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又蹭了蹭蓝忘机的脸，语气里满是心疼：
“那她走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过？”
【母亲走的时候我六岁，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不见我了。我问过叔父，叔父训斥了我。
后来我长大了，才从旁人嘴里知道，他们叫她“妖女”，她毁了父亲。可我知道，她不是。】
魏无羡心里揪得厉害，鼻子发酸，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脸颊贴在他胸口，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才稍微好受些。
他轻声问道：
“二哥哥，时候，有没有人欺负过你？”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
“都过去了。”
【起初并不好。同龄的孩子总我是妖邪之子，追着我喊。叔父和兄长都很忙，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从未告诉过他们。只想着，只要不理他们，他们就无法伤害我。】
【后来我在修炼和课业上远远胜过他们，他们才不敢再找我麻烦。】
魏无羡听到这里，鼻子更酸了，眼眶也有些发热。
原来蓝湛的不爱话，不只是性使然。
那些年，他一个人扛着那些流言蜚语和异样眼光，为了保护自己，封闭了心门，渐渐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玉雕——因为玉雕不会疼，不会哭，不会在乎别人什么。
他翻身趴在蓝忘机身上，两只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二哥哥。”
蓝忘机的眼睫颤了颤。
“从今往后，你有我。” 魏无羡的声音温柔至极，却又无比郑重，“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和我，好不好？”
蓝忘机定定地凝视着他，心尖微微发颤。
心上人就在怀里，望着自己的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疼惜和深沉的爱意，仿佛自己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一辈子就这样下去。
“……好。” 他。
“等师娘的冤屈昭雪了，你带我去给她磕个头，好不好？”
“……好。”
魏无羡满意地弯起眼睛，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重新趴回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继续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心跳。
“二哥哥，以后我带你玩遍五湖四海，把你失去的童年乐趣全都找回来，好不好？”
蓝忘机唇角微微翘起一点：“好。”
魏无羡又接着了自己夜猎过的地方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恨不得立即就能带蓝忘机去体验。
着着，声音就慢慢了下去。
蓝忘机低头看了一眼，魏无羡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不设防。
蓝忘机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抬手，揽住魏无羡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魏无羡在他怀里蹭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睡沉了。
蓝忘机低下头，嘴唇轻轻地印在他的眉心。
“……魏婴，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爱我。谢谢你愿意陪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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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早上，魏无羡是被蓝忘机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鼻尖闻到一股粥香，然后看见蓝忘机已经换了衣裳、梳洗整齐，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香味就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魏无羡揉了揉眼睛：“二哥哥，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
魏无羡一下子坐起来，挠了挠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你怎么不早点叫我，都这个时辰了。”
蓝忘机没接他的话，转身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又从一旁取过一套白色衣裳，递到他面前：
“水已经备好了，就在偏房。这是方才从清室取来的。”
魏无羡愣了一瞬，忽然心头一热，一把搂住蓝忘机的脖子，在他唇上连亲了好几下。
“二哥哥，你真是个贤惠的好夫人，我真是爱死你了。”
蓝忘机耳尖通红，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快去。”
【谁是夫人？我明明是夫君。夫妻之礼……我可是提前学过了。】
魏无羡也不在意，哈哈大笑，抱着衣裳跳下床，趿着软鞋往偏房跑，跑到一半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句：
“二师兄乖乖等我，我很快的！”
蓝忘机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吃过早膳，便往雅室去了。
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青蘅君、蓝启仁、蓝曦臣在座，聂青峰和聂明玦坐在另一侧，连聂怀桑也在，看样子是刚来不久。
青蘅君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
“金光善一大早就过来告辞，匆忙回金麟台了。
无羡，如今你聂伯父也在，你来昨的事。不必隐瞒，如实告知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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