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间，江晚吟从廊下走过。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又各自带着不同的意味收了回去。
方才还热闹的谈笑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有韧头整理衣袖，有人转过身去跟旁人起不相干的话，像是压根没看见廊下走过一个人。
江晚吟的脚步顿了一瞬，面上闪过一丝僵硬，随即又抬了抬下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蓝忘机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聂怀桑折扇半遮着脸，目光从江晚吟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朝魏无羡挤了挤眼。
江晚吟走到魏无羡身侧时，脚步慢了半拍，偏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可魏无羡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魏无羡……你得意什么？你以为揭了我们江家的底，你就能在修真界站稳脚跟了？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你早晚……】
魏无羡没再听下去，收回了目光，偏头对蓝忘机道：“走吧，该去兰室了。”
一群人转身，浩浩荡荡地走了。
江晚吟见无人在意他，死死攥紧了拳头。
从前在云梦，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迎上来。江家少宗主，这个身份在那一亩三分地里足够让所有人围着他转。
后来到了云深不知处，虽人缘不如从前，但碍着江家的面子，总还有几个附属于江家的世家弟子跟在他身后，乐意替他跑腿、在他发火时缩着脖子赔笑。
可今，那几个人一个都没来。
远处廊柱下，几个穿着云梦世家服饰的弟子站在一起，目光往江晚吟这边瞟了一眼，随即极快地收回去，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从前他们碍着江家的势力，不得不往江晚吟身边凑。端茶倒水、递笔磨墨、违心地奉承几句，只求回了云梦地界能得江家几分照拂。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江家连故人之子都敢算计，还做得十分隐蔽，让人瞧不出端倪。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要是粘上，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魏无羡？
江晚吟回了客舍，他被罚了家规三百遍，没有缩减那种。蓝启仁了，抄完才许继续听学。
课间时，虞书恒像是无意地提了一嘴：
“当年姑姑在虞家的时候，可没少让家里替她收拾烂摊子。我爹替她赔过多少礼、平过多少事，到头来还得听她埋怨虞家不给她撑腰。”
他得云淡风轻，周围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有感兴趣的人凑上去问，他就做出无奈又痛心的神色，“勉强”了几件事，听得众人直咂舌。
虞紫鸢的名声本就不好，如今更是随着江枫眠一落千丈，虞书恒这话就像往火堆里又扔了一把干柴。
身为江、虞二饶儿子，江晚吟的名声，自然又臭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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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散学后，蓝忘机正准备带魏无羡去阵法阁，一名蓝氏弟子快步走来传讯，青蘅君请魏公子、蓝二公子和聂二公子去一趟雅室。
三人面面相觑。聂怀桑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敲：“同时找我们三个？什么事啊？”
魏无羡摇摇头：“不知道，去了再。”
蓝忘机没话，只微微侧身，让魏无羡走在自己身侧，三人一同往雅室方向去了。
刚进院子，就听里面传来一道豪爽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廊下的灯笼都轻轻晃了晃：
“……江枫眠那个伪君子，亏得长泽把他当兄弟，他竟对一个孩子做出这样的事——”
聂怀桑眼睛一亮，折扇“啪”地敲在掌心：“我爹来了！”
魏无羡偏头看了他一眼：“聂宗主？”
话间，三人已经进了雅室。
厅中坐着几个人——青蘅君居于上首，蓝启仁坐在一侧，蓝曦臣坐在他下首。
另一侧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身着聂氏宗主服。他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显然来了有一阵了，正到兴头上。
魏无羡略一打量，便认出了那张脸——正是几年前在山林中断炼、被他救下的聂伯父。
蓝忘机和聂怀桑分别上前行礼。
魏无羡也恭敬地拱手一礼：“魏婴见过蓝伯父、蓝先生、聂伯父、泽芜君。”
聂青峰一眼便认出了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魏无羡肩上，力道大得魏无羡肩膀一沉：
“无羡！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也越发了不起了！当年你救我于妖兽之手，我就知道你未来不可限量。没想到连江枫眠都能打败，好样的！”
魏无羡被他拍得龇了龇牙，笑着谦虚道：“聂伯父过奖了。”
“唉，不必过于自谦。”
聂青峰大手一挥，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才回到座位上坐下，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昨日我收到蓝氏通告，差点掀了桌子。这个江枫眠，狼心狗肺！亏我还以为他江家有游侠之风，当年他宣称四处找你，我竟半点没察觉出异常。
你放心，伯父定不会让江家好过——昨日我就命人暂停了跟江家的所有合作，以后清河产的矿石也不卖给江家了。
我倒看看他江枫眠少了这份资源，还能不能维持四大世家的地位！”
魏无羡听他这么一，看着这个面容粗犷却满眼诚挚的汉子，心头微暖，拱手一礼：
“聂伯父不必如此，这是我和江家的恩怨，聂家没必要掺和进来。”
“唉，什么叫没必要？”
聂青峰一摆手，嗓门又大了几分，
“江家这样的人，你聂伯父我看不上！我们也不差他那桩生意。即便为了长泽和藏色，我也该这么做！”
魏无羡见无法服他，只好再次躬身一礼：“魏婴在此谢过聂伯父。”
聂青峰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别客气。你叫我一声伯父，自然就是自家子侄，照拂一二是理所应当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今后有何打算？若无处可去，不如来清河和怀桑作伴，我听怀桑你们关系不错。”
蓝忘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魏婴要是答应了怎么办？我不想他走，想让他留在蓝氏。】
聂怀桑却眼睛一亮，顿时眼巴巴地看着魏无羡，得又急又快：
“魏兄，快答应啊！你要是能来清河，我就带你玩遍清河每一个地方，保证不重样！
清河有座山，山里有片湖，湖中心有个岛，岛上全是野果子，甜得很！还有还有，城东有家铺子的驴肉火烧，我从吃到大，保管你吃了就不想走了！”
聂青峰听他这么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臭子！整日不务正业！你没事多跟无羡学学，莫要总是偷懒玩耍！”
聂怀桑连忙赔笑：“爹，我这不是高兴吗？先把魏兄拐到清河再。”
聂青峰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好子，心眼子跟你娘一样多！”
他又转向魏无羡，语气里满是热络，
“无羡，怎么样？想好了没？怀桑虽然修炼不行，但吃喝玩乐样样在校到了清河，保准你一点也不无聊，可比古板无趣的姑苏蓝氏……”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上首的青蘅君，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咳咳，总之你好好考虑考虑。”
魏无羡眼角抽了抽。这是当着蓝氏宗主的面挖墙脚啊。
他正要开口婉拒，青蘅君却先一步话了：“青峰兄，你可不要掘我蓝氏根基。”
聂青峰一愣：“这话怎么？我只是想拐走无羡，怎么还牵涉到蓝氏根基了？”
青蘅君语气淡淡的，可唇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无羡是我家忘机的未来道侣。你拐走他，我家忘机也留不住了，可不是动摇了我蓝氏根基吗？”
此言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
蓝忘机的耳尖瞬间红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当众出来，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父亲真好，帮我宣誓了主权。这样，谁也抢不走魏婴了。】
【就是……这样突然讲出来，有点害羞。】
魏无羡也愣住了。他转头去看蓝忘机，正好对上那人转过来的脸。
四目相接的瞬间，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不好意思，也有不出的得意，嘴角一咧，露出几颗大白牙。
蓝忘机瞥见他这副傻样，耳尖红得更厉害，心跳如鼓，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聂青峰瞪大了眼睛，目光在蓝忘机和魏无羡之间转了两圈，嘴巴张了张，半没合上。
蓝启仁最震惊。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家兄长，满脸难以置信：
“兄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青蘅君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
“两个孩子早就心意相通，在我面前过了明路。”
蓝启仁的嘴唇动了动，一时不出话来，眼底满是委屈和控诉。
这么大的事，兄长竟然不告诉他？
青蘅君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蓝启仁这才轻哼了一声，将注意力转向堂中的忘羡二人，心里翻江倒海。
往常这两个孩子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他只当两人关系好，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关系好。
所以，他家忘机有一个男道侣了？这不就断了蓝氏香火吗？
可转念一想，魏婴除了是男子，哪一样配不上自家侄子？资纵横，心性通透，连江枫眠都能打败，放眼整个修真界，年轻一辈里有几个比得上？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一点点不情愿瞬间散了，脸上也露出了欣慰又带着点自豪的笑。
蓝曦臣倒没有太意外。
他早知弟弟的心意，只是没想到弟弟竟已经和魏公子心意相通了，而且看这模样，是早就在一起了。
他不由地望向弟弟，目光里满是促狭。他这个闷葫芦弟弟，下手真快，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最不震惊的就是聂怀桑。
他早就看出这两人之间有猫腻了，只是没想到发展得这么快，竟然都已经互许终身了。
他攥着折扇，眼睛发亮，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他的话本又有新进展了！
聂青峰这个大老粗终于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好呀，宴清兄，没想到你们蓝家动作这样快！”
他目光在忘羡之间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点头道，
“这样也好。忘机和无羡都是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确实相配。等你们二人结道时，聂伯父必定送上一份大礼！”
蓝忘机的耳尖更红了。
魏无羡也难得红了脸，挠了挠鼻尖，干笑两声：“聂伯父，我们还呢，还没想那么远。”
聂青峰一挥手：“什么？早点定下来好！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人送几坛清河的好酒来，先提前庆贺一番！”
青蘅君抬手往下压了压：“青峰兄，先别急着庆贺。我还有一事。”
聂青峰顿住，抬头看他：“什么事？”
青蘅君转向魏无羡，语气不急不缓：“无羡，我欲收你为亲传弟子，你可愿意？”
魏无羡呆住了。
亲传弟子？他这些年早就弄清楚了，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亲传弟子与寻常弟子不同，是可以上族谱、入宗祠的，若师父没有嫡亲血脉，甚至能继承衣钵道统。
蓝氏虽有两个嫡子，可蓝伯父这个身份，收他做亲传弟子，怎么看都是他占了大的便宜。
他正想着该怎么回应才不失礼数，青蘅君已经继续了下去：
“当年你娘本就将你托付给蓝家，只是阴差阳错，错过了这么多年。如今你既然来了蓝家，以后就该是蓝家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
“有了这个身份，以后在外面行走，也多一份底气。”
他看魏无羡神色似有犹豫，又将头一和自家弟弟分析的利害关系摆了出来。
末了补了一句：
“无羡，拜入蓝氏，在你和忘机结道之前，蓝氏便有理由替你挡掉那些不必要的麻烦，你也好安心修炼。”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蓝伯父的都是实情。昨日那份公告虽然把江枫眠钉死了，但江家的关系网不会一夜崩塌。
江枫眠还有故交，还有云梦一带盘踞多年的根基。
他个人虽有本事，单打独斗固然不怕，但有了蓝氏这个底牌，很多事会简单得多。
他郑重拱手一礼：“多谢蓝伯父，魏婴愿意。”
青蘅君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那就定在七日后，举办拜师礼，邀百家观礼。”
“七日？”魏无羡有些意外，这也太快了。
“就是要快。” 青蘅君语气平静，
“趁公告的热度还在，趁所有人都在盯着云梦江氏的时候，让他们都看清楚——无羡从今往后，是我姑苏蓝氏的人。”
蓝启仁也附和道：
“合该如此。我蓝氏的弟子，总不能让人欺负了去。那些对魏婴动了歪心思的人，下手之前也要掂量一二，蓝氏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魏无羡看着这兄弟俩一唱一和，心里暖融融的，弯起眼睛，又拱手一礼：
“多谢蓝伯父，多谢蓝先生。”
蓝忘机全程没有话，只是目光落在魏无羡的侧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魏婴要拜父亲为师了。以后，他就是蓝家的人了。】
【他哪里也不用去了，能和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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