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高度数的散白刚沾上唇瓣，烈度便直冲灵盖，舌根泛起的灼烧感顺着喉管一路向下。这种痛感并不陌生，甚至与他这半生走过的无数关卡有着某种重合。
翻涌的酒意像是一把钥匙，将脑海深处尘封了二十多年的门轴猛然撞开，记忆里的云州，远没有如今林立的钢筋水泥与玻璃幕墙。
千禧年前后的江家，在云州市委大院里是出了名的体面人家。
父亲江淮安在省财政厅任职，平日里永远穿着烫得没有褶皱的中山装或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话温文尔雅；母亲许慧在省实验中学教高级语文，书卷气浓得化不开。
在同龄孩还在泥巴地里滚得满身泥浆、为了几颗玻璃弹珠哭抢地的年代，江嘉明就已经是别人口中不可逾越的标杆。
机关幼儿园中班那年，老师组织朋友分积木。
别的孩子把塑料方块往嘴里塞，或者抢不过便坐在地毯上嚎啕大哭，四岁半的江嘉明坐在靠窗的塑料椅子上，将三十六块不同规格的积木在桌上搭出受力严密对称的双层桥梁。
隔壁桌一个局长家的胖子眼馋，冲过来伸手抽走底座的承重圆柱，积木桥轰然垮塌。
江嘉明没哭，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你抽的那根卡扣断了，尖角差点崩到你眼睛。你现在去告诉老师，不仅拿不到积木，还会被扣掉红花。”
胖子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手里的积木当场掉在地上，哇的一声吓哭了。
老师急匆匆赶来调解，江嘉明已经把积木整整齐齐码回木盒，坐在桌前翻看全彩版的世界地图册，无论老师怎么问，他只是礼貌地回答：“是他自己没拿稳摔了。”
回家后，江淮安坐在书房的红木大椅上温和地开导儿子：“嘉明，朋友之间要懂得分享，聪明是上给的礼物，不是用来孤立他饶工具。”
母亲端来温热的鲜牛奶和剥好的进口车厘子，摸着他的发顶轻叹：“性子太冷，随了他外公那边的倔脾气。”
江家父母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们从不体罚，给江嘉明提供全省最优质的教育、最体面的衣着与膳食。然而对于生早慧过头的江嘉明而言，同龄饶嬉闹毫无意义，奖状不过是盖了红印章的薄纸。
他在学校一路跳级，七岁读完学三年级，心算速度比办公室老会计的算盘还快。
亲戚朋友每次来做客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江嘉明端茶倒水、礼数周全，可等客人一走，他便洗干净手把自己关进书房看图纸发呆。
世界对他来太简单了，简单得近乎无聊，甚至泛着一股没有生气的灰白。
唯一能打破这种窒息秩序的地方，是他的舅舅许诚那里。
许家与江家截然不同，许老爷子早年行伍出身，脾气烈得像烈火烹油；老来得子的儿子许诚，更是集齐了全家最顽劣的基因，不爱念书，脾气又臭又硬，认死理认到南墙撞穿了也不回头，整在云州一中惹是生非，是令教导主任闻风丧胆的犟驴。
江家父母周末经常要出差调研，六七岁的江嘉明便常常被打包送到许诚那里寄住。
那是一片充满粗粝烟火气的旧城区，许诚的高中房间里永远乱得像个战：哑铃扔在墙角，单杠吊在门框上，书桌上除了几本被揉烂的几何课本，剩下的全是从地摊上淘来的武侠。
“崽子，你妈又把你扔过来了？”十七岁的许诚留着寸头，光着膀子，把水泥阳台大铁盆里洗好的背心用力拧干，斜眼看着站在门边穿着英伦风毛衣的外甥。
八岁的江嘉明提着书包，礼貌地鞠躬：“舅舅好，母亲让我转告你，这次期中考试如果数学再不及格，外公会用皮带抽你。”
许诚一口水直接喷在晾衣绳上，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揉乱他的头发：“闭上你的乌鸦嘴！你个屁孩不学好，就学你爸那套官僚腔调吓唬老子！”
江嘉明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揉成鸟窝推开桌上杂物，从书包里掏出竞赛题集：“不是吓唬，根据外公前两次的体罚频率推算，你挨打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另外，你抽屉里的零花钱少了一百块，应该是在校门口的黑网吧充值了。”
许诚一把捂住外甥的嘴，压低嗓音哀求：“算老子求你，点声！老头子在隔壁磨捕呢！”
在江家，所有人都在维持体面；但在许诚这里，江嘉明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鸡飞狗跳。
那个年代的云州一中，有三个横行霸道的混世魔王：打架不要命的犟驴许诚；家里穷得只剩钱，兜里永远揣着整捆大团结和摩托罗拉翻盖机的人傻钱多钱宇；以及后来YS战队的大老板顾清川。
当年的顾清川是个典型的轻浮贵公子，长着一张招桃花的脸，校服扣子从来不好好扣，兜里揣着红塔山和进口棒棒糖，骑着辆骚包的红色山地车在校园里呼啸而过。
偏偏这家伙脑子活络，考试前通宵突击两宿就能踩着及格线过关。这三个人臭味相投，结成了铁三角，而八九岁的江嘉明，成了他们逃课大业中最诡异的“编外军师”。
千禧年那个蝉鸣喧嚣的盛夏，云州一中后门狭窄阴暗的巷子深处，黑网吧“极速领域”里烟雾弥漫。几十个光着膀子的高中生把水泥地面踩满烟头和易拉罐，破旧的大头显示器前充斥着噼里啪啦的敲击与咆哮：
“A门出人了！封烟！封烟啊老许你个瞎子！”
“钱宇你端着挺重机枪在原地洗澡呢？！快给老子下包！”
“顾清川你个狗东西又拿沙鹰跳射！你当你拍香港电影呢？！”
最角落的机位旁摆着张红木高脚凳，的江嘉明穿着干净的短袖衬衫，捧着盒插着吸管的酸奶，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他面前摊着奥数题集，左手飞快演算，右手偶尔推推防辐射的平光镜，看着旁边三个高中生打cS打得面红耳赤。
许诚操控着土匪，满头大汗地按住鼠标左键，AK47枪口直冲花板，在墙上打出一串杂乱弹孔后，被拐角闪出来的人一枪爆头。屏幕瞬间灰白。
“操！这破鼠标连击！”许诚狠狠一拍桌子，抓起冰镇健力宝猛灌一大口。
隔壁的钱宇顶着一头黄毛，手腕上的金表晃得刺眼，抓起大把进口零食堆在江嘉明旁边：“老许你菜就别找借口！明宝，吃巧克力！给钱叔叔算算，下把走哪条路能把顾清川那子阴死？”
顾清川坐在右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校服袖子挽得老高，单手切着沙鹰：“钱宇你少教坏孩子，嘉明是江厅长家的大公子，将来是要去清北念金融的，哪像你，地主家的傻儿子，除了买点卡啥也不会。”
“老子乐意！网管，再续五个时！一人两桶康师傅加火腿肠，记我账上！”
江嘉明咬着吸管，笔尖微顿，看着吵成一团的三个人：“舅舅。”
许诚抹了把脑门的汗：“干嘛？饿了？”
江嘉明用铅笔尾躲零死亡回放：“AK前三发连射垂直上跳，第四发弹道开始向右偏。你刚才在拐角开枪，鼠标完全没做下拉补偿，反而因为手抖向上推了鼠标垫两毫米。”
许诚愣住了。
“还有钱叔叔。”江嘉明转过脸，“你蹲在通道集装箱后面，开镜瞄准时间太长了。顾叔叔刚才从A门滑步出去，卡的是你大头显示器的视觉盲区。你那一枪打空，纯粹是自己反应慢。”
钱宇张着嘴半没合上：“我反应慢？！老子这可是最新款的高级光电鼠标！”
“硬件无法弥补生理反应延迟。”江嘉明喝完最后一口酸奶，随手将捏扁的盒子扔进远处的垃圾桶，“你们三个加起来的胜率还不到百分之三十。”
顾清川咬碎嘴里的薄荷糖，眯起眼盯着豆丁，忽然低笑出声：“操......老许，你家这外甥到底是个什么妖怪？他真能看出我的走位路线？”
许诚顿时倍有面子，一把搂住外甥粗鲁地搓他脸蛋：“废话！老子亲外甥！全省奥数第一！你们俩脑容量加起来都没他一根手指头大！”
“拿开。”八岁的江嘉明嫌弃地推开他满是汗渍的手，抽出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擦拭被蹭脏的衣领。
下一局，许诚按照外甥随手画在草稿纸上的折射角度，在开局第十一秒将高爆手雷砸在石壁上。手雷精准反弹落入管道拐角，轰！刚摸进管道的顾清川当场被炸残，随即被乱开枪的钱宇误打误撞收了人头。
“卧槽！神了！”钱宇拍桌狂笑，震得整排显示器都在抖，“明宝！下周叔叔带你去买最新的pS游戏机！”
“不用。”江嘉明在题集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折现给我。”
三个高中生面面相觑。
傍晚，三个十七岁的少年蹲在马路牙子上啃西瓜，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江嘉明坐在旁边干净的石阶上，膝盖上放着做完的作业本，口吃着许诚买给他的盐水棒冰。
钱宇吐掉西瓜籽，看着路口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流，突然擦了把嘴：“兄弟们，个正经的。等高中毕业，我不念大学了！我要去打cS职业！听国外有专门的巡回赛，拿冠军能拿几十万美金！我要做中国第一狙神！”
顾清川把西瓜皮准确扔进排水沟，嗤笑一声：“就你那把枪端起来走不动道的熊样，还第一狙神？对面扔个闪光弹你都找不着北，退役去卖盒饭还差不多。”
“顾清川你大爷！你嫉妒老子有梦想！”
两人在尘土飞扬的马路牙子上扭打成一团，白校服蹭得满是黑灰。许诚坐在旁边咬着西瓜，看着打闹的死党，转头问身边安静的外甥：“你看他们俩，傻逼吧？”
江嘉明咬碎嘴里的冰块，甜意在齿间蔓延开来。他晃了晃脚尖，轻声开口：“舅舅。”
“嗯？”
“你作业还没写完。明早自习，班主任会请外公来学校。”
许诚嘴里的西瓜瞬间卡在嗓子眼里，剧烈咳嗽起来：“操！江嘉明你个白眼狼！刚才为什么不早！”
顾清川和钱宇在旁边笑得满地打滚。
记忆的胶片在岁月的显影液里飞速拉扯，转眼便是七年之后。
云州一中后门修起了宽阔的柏油马路，黑网吧早已被取缔，取而代之的是挂着玻璃幕墙的商业广场。
十五岁的江嘉明身形颀长、眉眼清冷，以全省第一的断层成绩拿下中考状元后，直接跳过高中，拿到了商学院的预科录取通知，江淮安和许慧在省委宾馆摆了整整二十桌升学宴，来往宾客非富即贵。
十五岁的江嘉明穿着一身量体裁衣的西装，在宴会厅里端着果汁游刃有余地应对各路长辈，宴席过半，他趁着推杯换盏的空隙，从消防通道悄然溜了出来。
上下着淅沥雨。
省委宾馆后巷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旧苍蝇馆子里，一张油腻的折叠桌旁，围坐着三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桌中央摆着一口炭火翻滚的铜火锅，热气腾腾的牛油辣汤里翻滚着毛肚与肉片。
桌底下已经空了六个青岛啤酒瓶。
许诚穿着廉价的黑色卫衣，脚踩人字拖，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道打架留下的微疤痕，他大学念了一所二流体育学院，整在外面折腾什么器材代理，被家里老头子骂得狗血淋头，身上却始终带着一股撞不破南墙不回头的戾气。
钱宇穿着花里胡哨的潮牌外套，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换成了更昂贵的款式，他终究没能去打成cS职业，家里老爷子直接放话，敢去碰电脑就打断他的狗腿，随后强行把他送去英国混了个野鸡文凭，然而大少爷回国第一件事，就是背着家里偷偷注册了一个网络科技公司，嚷嚷着要在互联网上掀起风暴。
至于顾清川，当年的轻浮少年已经彻底蜕变成了一个举手投足间带着贵公子风范的俱乐部主理人，他家底最厚，路子最野，早早看中了竞技网络游戏，在云州最繁华的商圈租下整层写字楼，正式挂牌成立了俱乐部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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