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州到温章的老家,如果坐公共交通,高铁转大巴再包黑车,得折腾大半才能抵达那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子。江嘉明没选这种折腾的方案。
十一假期的前一晚上,他让助理租了辆底盘足够高的黑色越野车,加满油停在基地车库。
早上六点,云州的高架桥上还没几辆车。
温章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视线紧盯着前方的路况。江嘉明坐在副驾,没戴平时工作用的那副金丝眼镜,换了副黑框的,削弱了几分精英感,多了一点随性:“累了就换我开。”
“不累。”温章立刻回答,声音有些发干,“这段高速我熟,前面快下道了,下去之后路不太好走,你睡会儿。”
江嘉明没睡,将平板电脑合上塞进储物格,他知道温章在紧张。
两年前的冬,温章就是在这里被父亲用扫帚追着打出院子的。现在,他要带着江嘉明这个“罪魁祸首”,光明正大地重新踏进那扇大门。
越野车驶下高速进入县道,两旁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完毕。
温章踩下刹车将车速降到最低,每一次颠簸,他都会下意识用余光瞥向副驾,江嘉明平时出门坐的都是避震极佳的商务车,现在却要在这条土路上吃灰。
“路太破了。”温章眉头紧皱,又踩了一脚刹车避开泥坑,“颠得难受吗?后座保温杯里有热水。”
“不难受。”江嘉明看着窗外灰扑颇平房和偶尔跑过的土狗,视线收回,落在温章紧绷的侧脸上,他伸出左手越过中央扶手箱,覆在温章搭在挡把的右手上,在粗糙的指背上按压了两下,“别紧张。”
温章喉结滚动,反手用力攥紧江嘉明的手,几秒钟后才松开,重新握回方向盘。
下午一点半,越野车终于驶入村口。
大槐树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们,看到一辆挂着云州牌照的大型越野车开进来,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温章没降车窗,沿着狭窄的水泥路熟练地拐进一条胡同,停在尽头一扇掉漆的红色铁大门外,他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盯着那扇铁门,双手死死扣在方向盘上:“到了。”
江嘉明推门下车,定制皮鞋踩在混着煤渣的土路上,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里面塞满了东西。
温章赶紧下车跨过去:“我来拿,很重。”他刚伸手去搬那箱茅台,就被江嘉明的手臂挡开了。江嘉明单手拎起那箱沉甸甸的酒,另一只手提起包装精美的茶叶。
温章只好把话咽回去,拎起剩下的补品走到铁门前,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两下门环。
院子里传来杂乱的狗叫和推门声。
“谁呀?”中年女饶声音带着北方口音。铁门被拉开一条缝,李茗穿着件深紫色的外套,看清门外的温章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大章?”李茗把门完全拉开,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刚想上前抓儿子的胳膊,却看到了站在温章身后半步的江嘉明,穿着质地考究的风衣,气质与这破旧院格格不入。
李茗的手僵在半空。
“妈。”温章声音发紧,往前走了一步,半挡在江嘉明身前,“我回来了。”
李茗视线扫过江嘉明,脸色变得复杂,她没立刻应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堂屋门帘被掀开,温展鹏走了出来,他穿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根卷烟,眉头死死拧着,看到门外的两人,他停在台阶上没往下走,盯着江嘉明,眼神里满是审视与排斥。
墙角的老黄狗还在冲着陌生人狂吠,温章握紧手里的提袋,手背绷得死紧,随时准备迎接怒骂,或者拉着江嘉明转身离开。
“阿姨,叔叔,你们好。”江嘉明的声音打破僵局,他从温章身后走出来,微微欠身,“我是江嘉明,初次登门,打扰了。”
温展鹏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他跟土地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面对这种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城里人,满肚子粗话硬是憋在了嗓子眼。
李茗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显得有些局促:“啊......你好,你好。外头风大,赶紧进屋吧。”
温展鹏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堂屋。温章提着心,跟江嘉明走进院子。
堂屋背阴,光线有些暗,带着股常年烧柴火的烟熏味。水泥地面打扫得很干净,中央摆着折叠方桌和几把掉漆的木椅子,江嘉明将茅台和茶叶放在墙角的八仙桌上。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多破费。”李茗看着那些精美的包装盒,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一点心意。听温章叔叔喜欢喝两口,阿姨平时气血不足,燕窝可以补补身体。”江嘉明答得妥帖自然。
温展鹏坐在马扎上,吐出烟圈,指了指木椅子:“坐吧。”
温章拉开一把椅子,用袖子在椅面上飞快擦了两下才让江嘉明坐,江嘉明没在意简陋,自然地落座,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
李茗端来两个搪瓷茶缸,里面是刚烧开的白开水:“家里没备好茶叶,喝点热水。”
“谢谢阿姨。”江嘉明双手接过。
堂屋里陷入沉默,温章坐在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死死盯着温展鹏,只要老头子敢一句难听的,他绝对立刻拉人走。
温展鹏把烟头按灭抬起头,目光直刺江嘉明:“你是他老板?”
“我是YS俱乐部的总经理。”江嘉明迎上他的视线。
“你们城里的弯弯绕绕我不懂。”温展鹏身体微微前倾,“我就知道,我儿子以前在村里老实巴交的。自从去打那个什么游戏,家都不回了。现在,还领个男人回来。”
“爸。”温章声音冷了下来,“这跟打游戏没关系,是我自己喜欢他。”
“你闭嘴!”温展鹏猛地拔高音量,“我跟你话了吗?!”
温章猛地攥紧拳头,江嘉明却伸手按住了他。
江嘉明没转头,只用指腹在温章紧绷的手背上轻轻安抚了两下,重新看向温展鹏:“叔叔,温章是个非常优秀的职业选手,赛场上的成绩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与性取向无关。至于我们之间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是我追的他。”
这话一出,温展鹏和一旁倒水的李茗都愣住了,温展鹏打量着江嘉明这一身行头,再看看自己老实巴交的儿子,脱口而出:“你图他啥?”
这句问话直白得甚至带着几分对自家儿子的贬低。
江嘉明却笑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图他踏实,图他认死理,图他对我好,图我也喜欢他。叔叔,您觉得这些值不值得我图?”
温展鹏张了张嘴,硬是没反驳出一句话,他一直以为是城里人带坏了儿子,却没想到在人家眼里,自己儿子是块宝。
李茗在旁边抹了抹眼角,端起空茶壶:“我去厨房下点面条,你们跑了一路肯定饿了。”
“阿姨,我帮您。”江嘉明刚要起身,就被李茗赶紧摆手拦下:“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完脚步匆忙去了厨房。
堂屋里只剩下三个男人,气氛虽不再像刚才那样僵持,但也算不上融洽,温展鹏重新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江嘉明重新坐下,温章在桌下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力度大得让江嘉明指节发疼,但他没抽回手,任由对方握着。
半时后,折叠方桌上摆了三个大碗,手工擀的面条浇着浓郁的猪肉白菜卤,旁边放着生蒜和油泼辣子。
“家里没啥好菜,将就对付一口。”李茗递过筷子。
江嘉明双手接过:“谢谢阿姨,闻着很香。”
温展鹏坐在主位,没动筷子,而是从桌底拉出一个纸箱,拿出一瓶没标签的散装白酒和两个玻璃杯,摆在自己和江嘉明中间。
“拧开。”温展鹏将酒瓶推过去,声音生硬,“城里人,喝不喝得惯我们这的散酒?”
温章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酒瓶:“爸!他胃不好不能喝酒!这是高度散酒,喝了要出事的!”
“我没问你!”温展鹏瞪起眼睛,“大老爷们喝口酒怎么了?连杯酒都不敢喝,怎么保护你?”
“我不需要他保护,我保护他!”温章毫不退让,伸手就要夺酒瓶。
一只手按在了温章的手臂上,江嘉明站起身,将温章的手从酒瓶上拉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温展鹏。
“没关系。”江嘉明伸手拧开散装白酒的盖子,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拿起酒瓶,给温展鹏倒满,又给自己倒满。
“叔叔。”江嘉明举起杯子,“我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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