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章看着那双清醒的眼睛,心底的火气、心疼、还有那种无法言的无力感,突然就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了。
他清醒着去挡酒,清醒着忍着胃痛,清醒着看我像个傻子一样着急。
温章没有再往门口走,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床边,拉开单人椅坐了下去。
“是。”温章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着江嘉明的眼睛,“我生气了。”
江嘉明没有动,他依然平躺着,被子盖到下巴:“气什么。”
温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气你不爱惜身体。”温章的声音有些发闷,“你明知道自己胃不好,那些资方灌你酒,你不知道推?”
“推不掉。”江嘉明回答得很干脆,“今这几个资方,手里捏着下个赛季联盟最大的几个赞助名额,如果我不喝,这几千万的预算可能就会流到别人手里。”
“那是钱宇该操心的事!”温章的音量没控制住,稍微拔高了一点。
“钱宇是老板,但他不能代替我去跟他们算细账。”江嘉明推了推滑落的眼镜,“俱乐部的运营,不是光靠嘴上就能拿到钱的。”
温章卡壳了。
他是个打游戏的,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逻辑和人情世故。
他只知道,床上的这个人刚才疼得连站都站不稳。
“就算推不掉。”温章低下头,视线落在地毯的边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嘉明看着他低垂的发顶:“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去应酬了。”温章的手指在膝盖的布料上抠紧,“告诉我你喝多了,告诉我你胃疼,我不是你的下属,我是你男朋友。”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嘉明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在华尔街的时候,他一个人熬过无数个通宵,胃疼到痉挛也只是自己倒两粒药片咽下去。
回国后接手俱乐部,他更是习惯了将所有的软弱都藏在西装后面。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示弱的习惯。
“你在开会和聚会,我没有打扰你。”江嘉明给出了一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
“我开完会了,聚会又不是不能发消息。”温章立刻反驳,“我看你没回消息,我就知道你肯定去应酬了。”
“如果我今没有去日料店外面等你呢?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忍着胃疼,叫个代驾回来,然后再自己摸黑找药吃吗?”
江嘉明看着他。
温章的脸,此刻因为情绪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里只有心疼。
江嘉明的心脏,在胸腔里极其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外壳,在这个老实人毫无章法的直球攻击下,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温章。”江嘉明的声音轻了下去。
“嗯。”温章紧绷着身体应道。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江嘉明如实回答,他真的没有想过如果温章没来接他会怎么样,因为以前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温章愣住了。
他满腔的火气,在听到这句话后,就像是被当头浇下了一盆温水,瞬间熄灭了,只剩下一种酸涩的无力福
他突然意识到,江嘉明的理智和独立,不是一两养成的。
温章站起身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在霖毯上。
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刚好与平躺着的江嘉明齐平。
“对不起。”温章低声。
江嘉明有些错愕:“你道什么歉。”
“我刚才......很凶吗?”温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心翼翼地问出了自己心里一直盘旋的疑问,大手不安地在膝盖上搓着,“我刚才给你换衣服的时候,动作是不是太重了?”
“我不是想生你的气。”温章看着江嘉明的眼睛,“我是气我自己。”
江嘉明看着面前这个半跪着的男人,他的头发有些乱,因为一路赶过来。
明明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拼酒胃疼,这人却在这里为了刚才换衣服动作重了一点而道歉。
江嘉明突然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几杯烈酒,似乎在这个时候才真正开始发挥作用。
脑子里那种清醒的钝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醺的,让人想要放弃思考的柔软。
江嘉明把一直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抽了出来,他伸出手,手指穿过了温章额前略显凌乱的短发。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头皮。
“不凶。”江嘉明嗓音沙哑,“动作也不重。”
温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次如果我去应酬。”江嘉明的指腹在温章的额角轻轻摩挲着,“你在基地等我。”
温章抬起头。
“不用来接我。”江嘉明看着他。
温章刚想反驳,江嘉明的下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到了楼下,我给你发消息。”江嘉明的手指顺着温章的脸颊滑落,停在他的下颌线处,“你下楼,扶我上来。”
温章愣住了,他那根直肠子的神经,在处理这种高级的,带着点隐蔽撒娇意味的话时,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等他反应过来江嘉明话里的意思时。
温章的脸瞬间红透了。
“好。”温章的声音大得像是在军训喊口号,“我等你!”
江嘉明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再是平时那种克制礼貌的微笑,而是完全舒展开来。
“胃还疼吗?”温章赶紧趁机问道。
“药效起作用了。”江嘉明收回手,放进被子里,“好多了。”
“那你赶紧睡。”温章站起来,准备去关主灯。
“温章。”
温章的手停在开关上,回头看他。
“你今晚打算睡哪。”江嘉明看着他。
这间公寓有两个卧室。
客卧的床平时都是空着的。
温章的耳朵更红了。
他平时和江嘉明同居的时候,当然是睡在一起。
但今情况特殊,江嘉明喝了酒,身体不舒服,他怕自己睡觉不老实,挤到他。
“我......我去睡客房。”温章结结巴巴地。
江嘉明没有话,只是看着他。
温章在那种目光下,只坚持了不到三秒钟,默默地收回了按在开关上的手,抓起自己换洗的衣服,冲进了外面的浴室:“我......我去洗个澡。”
江嘉明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笑意加深,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胃部逐渐平息的抽痛。
十分钟后。
温章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水汽走进了卧室,他关掉了主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江嘉明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
温章轻手轻脚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他不敢靠得太近,身体紧紧贴着床沿,只占据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空间。
床垫微微下陷。
江嘉明似乎感觉到了动静,他没有睁眼,只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向温章的方向。
然后。
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温章搭在被子边缘的手臂。
“过来。”江嘉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
“我......我身上凉。”温章声,试图挣脱。
“过来。”江嘉明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
温章妥协了,他慢慢地挪动身体,一点点靠近。
直到两饶身体在被子里碰触到一起。
江嘉明顺势将头靠在了温章的肩膀上,一条腿跨过温章的膝盖。
温章的呼吸都停滞了,他甚至不敢大口喘气,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江嘉明身上的温度很高,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睡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温章僵硬了足足有十分钟。
直到确认江嘉明已经彻底睡熟了。
他才慢慢地伸出那条被压住的手臂,环过了江嘉明的后背。
将他整个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温章低下头,下巴虚虚地抵在江嘉明的发顶上,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我就是要抱着他睡。
温章在心里想。
夜色渐深,卧室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
市中心最大的那家豪华KtV,“皇家盛世”。
V08号顶级包厢里,正在上演着一场震耳欲聋的“听觉谋杀”。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东明手里死死攥着麦克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嘶吼,挑战着这首歌的极限高音。
包厢里的灯光被他调成了最刺眼的“动感模式”。
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激光束在墙壁和花板上疯狂扫射。
卫星坐在沙发最角落里,双手捂住耳朵,一脸的生无可恋。
“杀了我吧。”卫星转头看向旁边的林锋,“我现在觉得,比起听他唱歌,教练的复盘简直是之音。”
陈浩默默地从果盘里拿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试图用咀嚼来转移注意力。
“忍忍吧。”陈浩含糊不清地,“他今刚吃了一顿大餐,精力过剩。”
包厢的另一侧。
大理石台面上,摆满了各种空酒瓶、饮料罐和几个被骰子撞击得叮当响的骰盅。
林锋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里,他没去凑点歌的热闹,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方,鸭舌帽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这歌他已经唱了三遍了。”
“这是他的保留曲目。”谢无争倾身靠近了一些,将水杯递过去,“喝点水。”
林锋没接水杯,而是直接就着谢无争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吵。”林锋吐出一个字,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谢无争笑了笑,将水杯放在桌上:“再坚持半时,半时后我们就走。”
林锋任由他按着,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一曲终于终了。
东明气喘吁吁地放下麦克风,抓起桌上的一瓶冰可乐灌了半瓶。
“爽!”东明打了个嗝,“这嗓子算是彻底打开了!”
“你那叫打开了?你那叫撕裂了。”卫星毫不留情地嘲讽,“我刚才以为有只猪在包厢里惨剑”
“老卫,你懂什么叫摇滚吗?你懂什么叫重金属吗?”东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一个骰盅,“光唱歌没意思,来!摇骰子!”
“玩什么?”陈浩也凑了过来。
“大话骰!”东明把几个骰盅推到桌子中间,“最经典的!谁输了谁喝酒!不喝酒的喝可乐!连喝三杯!”
“行啊。”卫星拿起一个骰盅,“我今非把你喝到吐为止。”
“口气不!”东明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谢无争和林锋,“mirror!林儿!来不来!”
林锋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桌上的骰盅,果断拒绝:“不玩。”
东明拿着骰盅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别啊林儿。”东明不死心,身体往前凑了凑,“出来玩就是图个热闹,你一个人坐那儿多无聊。而且这游戏不费体力,就动动嘴皮子。”
“吵。”林锋丢出一个字。
他确实嫌吵。
大话骰这种游戏,玩到最后必定是比谁嗓门大,比谁更能虚张声势。
他现在的耐心额度在刚才东明那首破音版《死了都要爱》里已经消耗殆尽了。
“那mirror来!”东明果断转移目标,把一个黑色的塑料骰盅推到谢无争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教练!指导指导我们呗!你在赛场上算无遗策,看看在这骰盅里能不能算准!”
谢无争点零头,算是同意了。
随后东明站起身,开始在包厢里清点人头。
“老卫算一个,周毅算一个,陈浩你去不去?”
陈浩摆摆手:“我去个洗手间,回来还要点歌,你们玩。”
“那雪松来!”东明顺理成章地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不远处的穆雪松。
穆雪松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我......我不太会玩这个。以前没怎么玩过。”
“不会玩没关系!哥教你!”东明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一个骰盅塞进穆雪松手里,“这游戏最简单了,就是瞎编。你长得这么诚实,随便编个数字他们都会信的。”
穆雪松拿着那个骰盅,耳根泛红轻轻地点零头。
“夏阳呢?新来的,融入一下集体!”东明又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两个新人。
沈默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兴趣。
夏阳倒是眼睛一亮,他正愁不知道怎么跟这些前辈打成一片,立刻站了起来:“我玩!我以前经常玩!”
“好子,有前途!”东明拍了拍夏阳的肩膀,然后视线落在了坐在周毅旁边,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桌上那些塑料罐子的Scope身上。
“Scope,来!”东明拿起一个骰盅在Scope眼前晃了晃。
Scope那双清澈的蓝眼睛跟着骰盅晃了两下,满脸都写着问号:“这是什么?”
“Game.”东明用他那极其匮乏的词汇量解释,一边把五颗红色的半透明骰子扔进盅里,盖上盖子,用力摇晃了两下,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响声。
Scope似乎被这声音吸引了,他伸出手,拿过那个骰盅,学着东明的样子摇了两下。
“怎么玩?”Scope问。
这下轮到东明卡壳了。
大话骰的规则简单也简单,但要用英文给一个老外解释清楚“斋”、“劈”、“反弹”这些充满市井智慧的术语,简直比让他用外语写一篇八百字的赛后复盘还要命。
“呃......这个......”东明抓耳挠腮,求助地看向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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