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带着钱宇走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温章手里捏着那把带着体温的车钥匙,金属的边缘硌在掌心里,硬生生的,他没有立刻话,也没有立刻上前,他就站在三层台阶的下方,仰着头,看着站在上面的江嘉明。
路灯的光从江嘉明的背后打过来,将他的面容大半隐藏在阴影里。
江嘉明双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从外表看,他依然是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无懈可击的YS俱乐部总经理。
但温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江嘉明在忍痛,他现在......胃里肯定已经像刀绞一样了。
温章的下颌线绷紧,胸腔里那股混合着心疼,无奈和愤怒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气他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气他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
更气自己,明知道他去应酬,却没有早点跟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冷风中对视了将近半分钟。
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江嘉明打破了沉默,他将放在大衣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抵在唇边,极其压抑地咳了一声:“走吧”
他迈开腿,准备走下台阶。
就在他的左脚刚踏上第二级台阶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那种强行维持的平衡终于在酒精和剧痛的双重夹击下出现了裂痕。
温章的动作比大脑更快,他两步跨上台阶,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江嘉明的臂。
入手处,隔着厚厚的羊毛大衣,依然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江嘉明顺势靠在了温章的身上,他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卸了过去。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不仅有清酒那种带着点发酵米香的清甜,还有洋酒那种刺鼻的烈性。
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冲得温章直皱眉。
钱宇得没错,他的确是把几种酒混着喝了......
这种喝法,铁打的胃也受不了,更何况是江嘉明那个千疮百孔的胃。
“车停在哪。”温章问。
“前面,路口左转。”江嘉明的头靠在温章的肩膀上,眼睛闭着,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温章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他将江嘉明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腰,半抱着半扶着他,向巷子口走去。
每走一步,江嘉明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温章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
从日料店门口到路口,不过五十米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三分钟。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
温章按下车钥匙上的解锁键,车灯闪烁了两下,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用手挡在车顶边缘,心翼翼地将江嘉明扶了进去。
江嘉明坐在真皮座椅上,立刻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上腹部。
温章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他先按下了引擎启动按钮,将车内的暖风开到了最大档,随后倾过身,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
“咔哒。”
安全带扣入卡槽。
在扣安全带的过程中,温章的脸不可避免地靠近了江嘉明,江嘉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金丝眼镜有些滑落,架在鼻尖上,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温章伸出手,指腹擦过江嘉明的额头,将那些冷汗抹去。
江嘉明没有动,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温章收回手,坐直身体,将座椅加热也打开了。
然后,他挂挡,松手刹。
车子滑入深夜的街道。
温章双手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视线盯着前方的路况,但一部分的注意力,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江嘉明始终保持着那个弯腰按着胃部的姿势,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温章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晕过去了。
“很难受?”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温章开口,声音里压抑着那股生闷气的火。
江嘉明极轻地“嗯”了一声。
温章的牙关咬紧了。
绿灯亮起,他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加速。
平时开得四平八稳的温章,此刻车速直接逼近了限速的边缘,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人带回家。
十五分钟后。
车子驶入了江嘉明所在的高档公寓地下车库。
车库里灯光明亮,空无一人。
温章将车停在专属车位上,熄火,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
拉开车门。
江嘉明已经直起了身体,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在外面时更加苍白,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
温章伸手,帮他解开安全带。
“能走吗。”温章站在车门外,看着他。
江嘉明睁开眼,看了温章一眼。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和理智的眼睛,此刻因为酒精和疼痛,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有些涣散和脆弱,他没有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座椅的边缘,试图站起来。
但他高估了自己现在的体力。
刚离开座椅不到十厘米,腿部一阵发软,整个人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嘶.......”江嘉明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再次死死地按住了胃部。
温章没有再问,他直接弯下腰,一条胳膊穿过江嘉明的膝弯,另一条胳膊揽过他的后背。
猛地发力。
将江嘉明整个人从车里横抱了出来。
江嘉明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动手,身体腾空的瞬间,本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温章大衣的前襟。
“温章。”江嘉明的声音里带着慌乱,“放我下来。”
温章抱着江嘉明,用脚踢上了车门。
“砰。”
车门关上,车灯熄灭。
温章没有看江嘉明,锁上车门,径直走向电梯间。
江嘉明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胃部的绞痛让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对抗,他最终放弃林抗,将头靠在了温章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电梯门打开,温章抱着他走了进去。
“叮。”
楼层到了,电梯门滑开。
温章抱着江嘉明走出电梯,来到公寓门前,将食指按在密码锁上。
“咔哒。”
门锁开启。
温章推开门,抱着他走了进去。
室内空气里带着一种久未通风的沉闷。
温章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抱着江嘉明穿过走廊,走进了主卧。
主卧的布局极其简单,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占据了主要的视觉空间,灰色的床品铺得整整齐齐。
温章走到床边,弯下腰,将江嘉明轻轻地放在床上。
刚一沾到床垫,江嘉明就立刻蜷缩起了身体,双手死死地顶在胃部,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先别睡。”温章站在床边,“把外套脱了。”
江嘉明没有动,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哼。
温章叹了口气,他在床沿坐下,伸手去解江嘉明大衣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
牛角扣有些紧。
温章的手指很大,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在解扣子的时候,却出奇的有耐心。
解开大衣,他握住江嘉明的肩膀,将他稍微扶起来一点,把那件厚重的大衣从他身上剥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大衣褪去,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
衬衫的领口有些凌乱,原本应该扣在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已经解开了,衬衫布料贴在身上,因为出汗而显得有些潮湿。
酒气比刚才更加浓烈了。
“想吐吗?”温章看着他紧皱的眉头问。
江嘉明摇了摇头,额前的碎发跟着晃动了一下。
温章问站起身,大步走出卧室,在客厅的茶几下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色医药箱。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胃药,解酒药和止痛药。
温章熟练地从中拿出一种专门治疗胃部痉挛的药片,抠出两粒,走到厨房,打开恒温水壶,倒了一杯温水。
他端着水和药,重新回到卧室。
江嘉明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温章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伸手去扶江嘉明的肩膀:“起来吃药。”
江嘉明很配合地借着他的力道坐了起来,但身体依然软绵绵的,没有骨头一样靠在温章的臂弯里。
温章把药片递到他唇边。
江嘉明微微张开嘴,将药片含了进去,他的嘴唇碰到了温章的指尖。
有些凉,有些干燥。
温章的手指颤了一下,迅速收回,端起水杯送到他嘴边:“慢点喝。”
江嘉明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将药片咽了下去。
“喝完。”温章没有把水杯拿开。
江嘉明皱了皱眉,似乎不想再喝,但看着温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妥协了,将杯子里的温水喝了一大半。
温水下肚,暂时缓解了胃部的灼热福
江嘉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脱力地向后倒去,重新砸在柔软的床垫上。
温章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把衬衫换了。”
江嘉明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他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用......我睡一觉就好。”
“都是汗和酒味,穿着不难受吗?”温章的眉毛皱了起来。
“没力气换。”江嘉明的声音越发微弱。
这句话,像是一个完美的借口,又像是一种示弱。
温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
他很生气。
非常生气。
气江嘉明在外面拼命喝酒,气他明明有了自己,却还是什么都不,什么都自己扛。
但他又无法对着这样一个虚弱的人发火。
他的怒火无处着力,只能化作无可奈何的妥协。
温章转身,走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排色调单一的衬衫和西装,他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下,找出一件干净的灰色棉质睡衣。
拿着睡衣走回床边。
“坐起来。”温章。
江嘉明这次没有反抗,他似乎也觉得穿着那件沾满酒气的衬衫有些难受,他撑着床垫,慢慢地坐了起来。
温章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开始解他衬衫上的扣子。手指灵活地在扣眼里穿梭。
一颗,两颗,三颗。
衬衫的衣襟逐渐敞开,露出了江嘉明布满一层细密冷汗的胸膛。
温章的视线不敢乱飘,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扣子,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项工作。
但就在他解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
江嘉明的身体突然前倾了一下。
似乎是胃里的疼痛再次袭来,他下意识地弯下了腰。
这个动作,让他的额头,直接抵在了温章的腹部。
温章的身体瞬间僵硬,他低着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那颗脑袋,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干巴巴的问一句:“疼吗?”
“嗯......”江嘉明的额头在他的大衣上蹭了一下,发出极低的一声闷哼。
温章咬了咬牙。
他收回双手,放在江嘉明的肩膀上,轻轻地将他推开了一点,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将那件被汗水浸湿的衬衫从江嘉明身上剥了下来,扔在地板上。
接着,他拿起那件干净的睡衣,套在江嘉明的头上。
“伸手。”温章命令道。
江嘉明乖乖地伸出双臂,穿过袖管。
整个过程,温章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粗鲁,甚至可以是急躁。
换好衣服,温章将江嘉明按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严严实实地,只露出一张脸。
“睡吧。”温章完,转身准备离开卧室。
“温章。”江嘉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温章停下脚步,但他没有回头。
“你生气了。”江嘉明的声音里,带着笃定。
温章的背影僵硬着,声音硬邦邦的:“我没樱”
“你在生闷气。”江嘉明继续道,“从你在日料店外接我开始,你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跟我过。”
温章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的江嘉明。
江嘉明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镜片后的眸子,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虽然带着病容,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哪里像是喝醉聊样子。
他清醒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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