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慢慢混熟了,我们确定了一些手势和简单的单词,也够用了。
战场上本来也不需要太多语言,一个眼神就知道要掩护,一个手势就知道要包抄。
我们之间的默契是用子弹喂出来的,比用语言建立的关系更牢固。
但那种默契只在任务中存在。
任务结束了,他们回到自己的圈子,我回到自己的角落。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摸不着,跨不过去。
我交过几个朋友。
一个叫巴颂的本地人,比我三岁,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喜欢在休息的时候用树枝在地上画佛像。
他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他未婚妻还在等他。
后来他在一次突袭中被狙击手命中,子弹从眉心穿进去,后脑勺开了一个碗大的窟窿。
是我把他背回来的,背上的血浸透了我的衣服,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凉。
还有一个叫沃伦的白人,金发,满脸雀斑,脾气暴躁,整把“法克”挂在嘴边,但对我还算客气。
他教我用英语骂人,我教他用筷子吃泡面。
他等合同到期要回家乡开一间餐厅,再也不碰枪了。
他的合同还有三个月就到期了。
在一次夜间巡逻中踩到霖雷,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
我们只捡回了他半条腿,埋在营地后面的山坡上。
后来我就不再交朋友了。
不是冷漠,是怕了。
每认识一个人,就意味着有一可能要亲手埋掉他。
那种滋味尝过几次就够了,再多几次,我怕自己会疯掉。
我身边的队友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的人战死了,有的人合同到期走了,有的人受不了这种生活偷偷跑了。
但那些跑掉的通常会在三之内被找到,尸体挂在铁丝网上示众,警告其他人不要动同样的念头。
新来的人填补他们的空缺,我教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技巧,看着他们从生涩到熟练,再从熟练到死亡或离开。
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转不完的轮回。
我开始习惯了独处。
任务之外的时间,我很少话,也很少和人待在一起。
我学会了用沉默填满所有空隙。
有时候我会坐在营地的铁丝网边上,看着远处的丛林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一我死在这里,大概也不会有人记得我。
没有家人来认领尸体,没有朋友来参加葬礼,没有人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我就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之后,水面很快就会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种感觉,比子弹穿过身体更让人难以忍受。
在我来之前,老魏就已经在营地里待了六年。
他这样的人,应该见过更多我不想看见的东西。
那我们从据点返回营地,车子在半路上抛锚了。
老魏骂了一句,下车检查发动机,我靠在车门上抽烟。
夕阳把整片空烧成橘红色,远处的村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我注意到路边蹲着一个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赤着脚,穿着一件大饶t恤,大到能当裙子穿,上面全是污渍和破洞。
她怀里抱着一个更的男孩,可能是她弟弟,两三岁的样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大得吓人。
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抓起一把干裂的黄土,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又抠出一块,掰碎了喂进弟弟嘴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都没察觉。
我见过死人,见过残肢,见过被烧焦的村庄,但那一刻,那个女孩嚼土的动作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走了过去。
一般当地人看到持枪的雇佣兵都会远远躲开,但她没樱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没有恐惧,没有乞求,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樱
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那不是麻木,是已经放弃了所有期待。
我蹲下身,把口袋里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那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又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老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他看了看那个女孩,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钱,叹了口气:“你给钱干什么?他们擦屁股又不用纸。”
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蹲下身,放在女孩面前。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不是兴奋,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她抓起压缩饼干,用牙咬开包装,掰碎了,一点一点塞进弟弟嘴里。
弟弟含着一块饼干,吮吸着,像吮一颗糖。
我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把身上带着的吃的也翻了出来,几块能量棒,一包花生,全塞给了她。
她没有再看我,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把食物一点一点喂进弟弟嘴里,然后才轮到自己咬两口着急地咽下。
老魏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该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看着那个女孩,她依然没有抬头看我,仿佛我们已经不存在了。
我忽然问了一句:“老魏,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他愣了一下,不是被问题难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不是我们要打仗,是我们为了钱帮别人打仗。”
“那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
他摇了摇头:“打不完的,这里停了,我们就会去别的地方打。”
他顿了顿,又,“但你要是打累了,我可以带你去干别的。
其实,我也累了......”
那回到营地之后,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花板,一整夜没有睡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个女孩抱着弟弟嚼土的样子,还有她那已经放弃所有期待的眼神......
人活在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生不带来,但人生来就有差异,有人生于和平,有人生于战乱,有人幸福美满,有人孤苦伶仃,有人活得像人,有人活得不像人......
死不带去,幸好死亡是平等的,出生时没有的,死亡时也带不走,所以本就一无所有的人不会留恋,一身伤疤的人不惧死亡。
可偏偏生存是本能,野兽也会悲悯......
喜欢第八天的愿望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第八天的愿望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