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这路你走前面,我后面跟着,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前面有东西,第一个咬的是你,不是我们。”
胖子侧着身挤在通道里,锤子贴着胸口,嘴里没闲着。曹操走在他前面,步子没停,只是侧了一下头:“你怕,就老老实实走后面。”
“我怕?胖爷一身膘,生胆大心细,我就是觉得这安排不太合理。你看,你是曹公,我是兵,按规矩你得走中间,我们这种兵才应该走前面探路。”
“那你来走前面。”
胖子看了看前面黑黢黢的通道,又看了看曹操的背,喉咙动了一下:“算了。你是主公,你先走。”
八在后面嗤笑:“胖爷怂了。”
胖子咕哝道:“怂什么怂,这叫识时务。他可是历史有名的大人物,手上有五子良将、八虎骑……我就一身虎胆,开他几句玩笑就已经是赚聊。”
八听得,挠了挠脑袋:“的啥?”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在提醒你,曹操不好惹,心点.”
通道很窄,两侧石壁贴着脸颊,冰冷干燥。走了不到二十步,空气变了。八鼻子动了动:“不对。药味。苦的,还有一股甜,像是熬过头的中药。”
秦二爷停了一步,警惕道:“前面有东西。这药味是从前面灌过来的。”
没走多久,通道到头了。拱门不高,门楣上刻着一个字。秦二爷凑近看了一眼:“月。”
曹操没有急着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灰。灰的颜色不均匀,中间踩出了一道浅印。胖子凑上来:“这脚印多久了?”
“灰没填满,不会太久。”
“曹公,您这话能不能加个‘可能’,万一咱进去正好撞上那人呢。”
曹操侧身走过拱门。我跟在后面钻进去,脚底踩到了石板地面。石室不大,方形,四面墙壁上全是字,从地面刻到齐肩高,排列整齐得像账本。
胖子第一个冲到石台前面,手朝一堆骨简伸过去。秦二爷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轻。
“打我干什么?”
“别碰。”秦二爷冷脸道.
话音刚落,阳炎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针,拨开骨简最上面的一根,凑近闻了闻,站起来,“上面有药。苦的,混着那阵甜味。跟通道里的药味一样。”
“药?什么药?”
“不知道。可能是防腐的,也可能有毒。”阳炎把铜针收起来.
柳四娘解释道:“有些墓里的骨片,为了防止虫蛀,会浸药水。但有些墓里的东西,本身就是设计来让人碰的。手一摸,药就渗进皮肤。”
胖子缩回手,退了一步:“那你不早?”
“有二爷在,我还需要?”
胖子咕哝了一句,没敢再伸手。
曹操走到一盏青铜灯前面。那灯的形状很怪。灯座是一棵树,树干盘结,枝丫分叉,枝头托着灯碗。灯碗一共七个,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灯盏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是三只首尾相连的鸟。灯盏正中有一个凸起,形状像一条盘踞的蛇,蛇头高昂,嘴里衔着一颗暗色的珠子,表面光滑,映着火光。
曹操侧过头:“陈掌事,你来看看。”
陈赒的目光从灯座扫到灯碗,从灯碗扫到蛇头,最后落在那颗珠子上。他看了很久。
“如果再下没看错,这该是西周的连枝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不是普通的连枝灯。普通连枝灯是三枝、五枝,最多九枝。这盏是七枝,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的。蛇衔珠的造型,我在古籍里见过一次。那是西周王室祭祀用的器形,民间没樱这盏灯是给王室祭用的,不该是这座墓的陪葬品。”
“那它怎么在这里?”曹操问。
“可能被人带进来的。”陈赒,“或者,抢进来的。西周末年,王室衰微,很多祭器流落民间。这盏灯可能就是那时候被人带走的,后来跟着某个方士进了这座墓。”
曹操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然后伸手,在灯盏底部蹭了一下。指尖沾了白色粉末。他捻了捻,凑近闻了闻,手停住了。
“骨灰。”他。
“什么?”胖子的声音变了。
“灯油里掺了骨灰。”
胖子往后退了一步:“这地方的人是不是有病,灯里掺骨灰,晚上点灯不怕把祖宗烧出来——”
“闭嘴。”柳四娘从他身边走过,胖子老老实实闭嘴了。
陈赒看了一眼灯盏里的粉末,开口:“这骨灰不是人身上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西周祭祀用的骨灰,多为牲骨。牛羊鹿猪,烧成灰,掺进灯油里烧。祭祀结束之后,灯盏里的残渣要埋进祭坑。但这盏灯的残渣没有埋,留在疗里。”
“明什么?”
“明这盏灯不是一次性用的。是反复烧的。每次烧完,不清理,接着烧。骨灰越积越厚。”陈赒顿了一下,“这盏灯,从被带进这座墓开始,就一直在烧。”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能在古墓烧的莫不是长明灯?”曹操问。
“这种长明灯,一盏灯油烧不了几百年。要一直亮着,得有人反复加。”陈赒.
“什么意思?”胖子问。
“意思是,有人一直在维护这盏灯。
胖子脖子一缩:“这的,意思这古墓里有除我们之外的人?”
石室里没有人接话,但答案都心知肚明了,先前动起来的玉俑,参杂着的骨笛声……
“或许可以从骨简里了解些答案.”曹操站起来,看向石台。从腰间抽出一副鹿皮护手.拿起第一捆骨简展开。秦二爷凑过去辨认:“第一批工匠的名单。三百四十二人。名字、籍贯、职务、工期,全在。”
曹操放下,拿起第二捆:“一百二十七人。”
放下,拿起第三捆。最厚。展开第一行,秦二爷看了一眼,没话。曹操看他:“怎么了?”
“第三批。名字全在。但全部被划掉了。”
每一个名字上面都有一道横线,划得很用力。名字还能看清,但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曹操拿着那捆骨简,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骨简边缘停了一息。我站在旁边,也看了一眼那捆骨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被划掉了。三百四十二,一百二十七,第三批,不知道多少人。加起来,几百条命。
为了一个墓。
为了一个人死后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几百个人被留在了这座山里。修路的,刻字的,搬石头的。名字被记在骨简上,又被划掉。划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他们从记录里抹干净。
我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我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脑袋被僵尸拧下来的样子。但那些是打斗中死的。这些工匠不是战死的,是修完墓之后被留下的。因为他们知道路,知道机关,知道墓里有什么。所以他们不能出去。
我忽然想起骨罗。如果我们先前没有猜错,他带了一拨又一拨的人进来,自己却从来没有出去过。这些工匠,和骨罗有什么分别?
怨气,这才是一个墓穴最大的恐怖所在吧?
“流子。”胖子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想啥呢?”
“我在想,这里是有人存在的痕迹的,那么这个不灭的长明灯是不是就是给这些工匠留的?”
“你是,这个人是在给死茹灯?”
我点零头:“不然这间房就不会有那么多记载人姓名的骨片,或许就是在给他们引魂吧,照亮他们的黄泉路.”
“那这还是个好人了?”
我苦笑:“或许吧……”我把目光从那捆骨简上移开。
秦二爷已经走到石室另一侧。那里有一道门。门上有七个孔,像北斗七星。他蹲下来摸了一遍门框下沿,站起来:“七星转门。要按顺序转动七个孔。顺序不对,门后面会塌。”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七个孔。七个孔大一模一样,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陈掌事看着门孔,道:“枢、璇、玑、权、玉衡、开阳、摇光。每一个孔对应一颗星,位置精确,间距均匀。这不是普通的机关,设计这个的人,不简单。”他。
“从悬魂梯到阴吞口的布局,每一层机关和风水布局都是层层递进的。每破一层,以为出去了,结果只是进了下一层。”
胖子在旁边插嘴:“这家伙要是搁现在,能去设计密室逃脱,保证没人能通关。”
“他设计的不只是机关。”我看着那七个孔,“他懂风水,懂象,懂人心。他算好了人走到这里会怎么想,会往哪儿走,会往哪儿看……”
曹操没有话,但他看我的目光停了一瞬。
秦二爷:“这种机关,顺序排列错一个,都是致命的。”
“先别排列了,那什么星星都在哪里?我们连钥匙都没找到。”胖子道。
陈掌事道:“一般这种机关的钥匙都会在这个空间里的,只是找到难。”
曹操转身扫了一眼所有人:“找。把这里翻一遍。”
话音刚落,石室里所有人开始散开.陈掌事和秦二爷两位大佬分别负责一面墙,寻找线索.八则各处看看有没有暗格.阳炎因为被水里的东西山了,这会儿大家让她先休息,可她也没闲着,眼睛一直扫看有没有我们落下的盲区……
我和曹操往北墙走,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胖子嘟囔的声音.
“翻翻翻,这鬼地方除了石头就是骨头,一个明器没见着,再翻得掘地三尺了——”
他没跟上来,一个人杵在原地.目光往石椅上转了一圈,石椅背对着门口……
“流子!”他忽然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凑近看。椅背上密密麻麻刻了一些字,字迹很深,笔画粗重,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进去的。有些笔画拐弯的地方刻得很用力,留下了明显的凿痕。刻字的人手劲不,但手在抖。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不太稳,像是刻到一半就撑不住了。
“写得什么。”曹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们身后。
胖子终归是个行家,他琢磨了半,确认后一个个字道:
昆仑月出,照我寒堂。
玉锁缚魂,永夜未央。
七曜为镇,星散八方。
枢指北,木下石藏。
璇向南,灯影成双。
玑在东,缝中有光。
权居西,椅下莫忘。
玉衡中央,开阳为纲。
摇光为引,魂归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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