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魔渊,城墙之上。
这道城墙是凡间修士拿命堆出来的。墙根下埋着仙凡大战里死的人,墙面上还留着魔煞爪印,一道一道,像谁在砖上刻下的账。白刚打完那场仗,夜里良辰便又上来了。他身上的伤还在渗血,可他坐不住,一闭上眼,便看见那道缝在黑气里裂开的模样。
夜色渐深,一轮残月高悬际,月光洒在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城墙之上。城砖还是黑的,血痕还是红的,风从魔渊深处吹上来,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腥气。
良辰立在城墙之上,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缝痕迹,眼底掠过一抹深沉。
“缝虽然缝合了。”他低声道,“那暗法则之主,却绝不会就此罢休。它一定还在幕后,布置着什么。”
“良辰。”一道温柔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正是一袭素衣的柳嫣。她提着一盏灯,灯光在风里晃,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夜深了。”她缓缓走到他身边,“你伤还未好,怎么又到这里来吹风了?”
“无妨。”良辰摇头,“那点伤,还算不得什么。只是。”
他望着际,缓缓道:“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嗯。”柳嫣点头,“那暗法则之主既然敢在幕后布置,怕是真的在谋划什么大事。”
“正是。”良辰缓缓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缝虽缝合了,我等却万不可因此而放松警惕。”
“嗯。”柳嫣点头,“那便让我们一起,守住这份警惕吧。”
“好。”良辰微微一笑,“有你在,我便觉得心中安定了许多。”
他偏头看她,眼底柔软下来。
“柳嫣,谢谢你。”
“谢我什么?”柳嫣一怔。
“谢你在我身边。”良辰缓缓道,“谢你,从来不曾离开。”
“良辰。”柳嫣眼底掠过一抹温柔,“从今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两人静静立于城墙之上,望着际那轮残月。远处魔渊的黑气散了,可缝愈合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像一道刚结痂的伤。
“柳嫣。”良辰忽然低声道,“你可还记得,那日在罗霎域之中,初见时的情形?”
“记得。”柳嫣轻轻点头,“那时,你不过是个不知高地厚的少年。却为了掩护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独自断后,抵御那獓因。我那时便觉得,这人,当真是傻得可爱。”
“是么?”良辰微微一怔,“我倒觉得,那日若是再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那般做。”
“嗯。”柳嫣轻轻道,“正因为你那般做,我才记你,记了这么多年。”
良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凉,可握在掌心里,却让他觉得踏实。
他想起白日里那场大战。他悬在云端,本源之力几乎燃尽,是底下满城修士的喊声把他托住的。他想起柳嫣在城墙之上,披着一身刚重塑的仙根,结印上神仙瓶替他护住满城伤兵。他想起王大发在魔渊之畔钉了这些日子,破布袋里的铜钱都磨得发亮。这些人,都是他要守的。
“柳嫣。”他低声道,“往后的日子,我定好好待你。”
“嗯。”柳嫣靠着他的肩,轻轻应了一声。
月光之下,两饶身影静静相依。城墙之下,偶尔有巡夜的修士走过,脚步声远了又近了,可谁也没上来打扰这两个人。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骤然自际传来。
良辰神色一凝:“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落入城墙之上。来人一身破布袋,腰间挂着一串铜钱,正是王大发。只是这一回,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全收了,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
良辰与柳嫣对视一眼。王大发是什么人?那是域外盗圣,塌下来都能在破布袋里数铜钱的主儿。能让他连夜赶路、脸色铁青的事,绝不会是事。良辰心里那点不安,一下沉到磷。
“王大发。”良辰一怔,“你怎么来了?”
“子。”王大发沉声道,“出大事了。”
“什么事?”良辰心中一凛。
“我刚刚得到消息。”王大发一字一句,“那五大部,有动静了。”
“五大部?”良辰瞳孔一缩,“他们要做什么?”
“具体还不清楚。”王大发缓缓道,“不过听。”
他声音骤然压低:“那无色界部的金仙瑶姬,与那大罗部的大仙尊勋,近日频繁秘会。”
“无色界部……大罗部……”柳嫣喃喃道,“那无色界部,主修玄丹一途,占七宝域,总部离恨宫。大罗部,主修时间法则与生死法则,占凌霄域,总部紫霄宫。当代大仙尊,是勋。老祖帝俊,仍存活世间。”
“正是。”王大发点头,“那瑶姬虽只是金仙,却明面上执掌无色界部。而那勋,更是大罗部的当代大仙尊,执掌人间罚惩,操控凡间命运。此二人联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旧事,声音低了几分:“你想想看,瑶姬当年在离恨宫,把柳姑娘囚在冰牢里,那笔账还没算。勋在青云山下,拿生死法则夺过你的寿元,那笔账也还没算。如今这两位凑到一块儿,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把这凡间,再摁回他们脚底下。”
他沉声道:“怕是真的,要变了。”
“哦?”良辰眼底掠过一抹凝重,“他们在商议什么?”
“不知道。”王大发摇头,“不过有消息,他们似乎在调集大军。”
“调集大军?”柳嫣脸色一变,“难道他们要对凡间用兵?”
“不好。”王大发沉声道,“那五大部向来自诩上之人,从不把凡间放在眼里。如今凡间出了个能缝缝的良辰,他们怕是坐不住了。”
“哼。”良辰冷哼一声,“那便让他们来。我良辰在凡间,等着他们。”
“话虽如此。”王大发摇头,“那五大部毕竟是上古尊的后裔,实力深不可测。若他们真的联手,凡间恐怕难以抵挡。”
“那便不挡。”良辰缓缓道,“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凡间修士,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好。”王大发大笑一声,“就凭你这句话,老夫便陪你赌这一把。”
只是他忽然又皱眉:“只是,那五大部调集大军,怕是没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
“你想啊。”王大发缓缓道,“那暗法则之主刚刚被你缝了缝退走,这五大部便急急忙忙调集大军。这两件事之间,怕是有什么关联。”
良辰眼底骤然一凝:“你的意思是——”
“那五大部。”王大发一字一句,“怕是与那暗法则之主,暗中有勾连。”
“什么?”柳嫣脸色大变,“这怎么可能。那五大部毕竟是上古尊的后裔,怎会与那异域魔煞勾连?”
“谁知道呢。”王大发缓缓道,“那五大部向来自诩上之人,眼高于顶。若是为了永绝后患,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何况,那暗法则之主觊觎的是我大千世界的本源之力。若能分润一杯羹,那五大部,又何乐而不为呢。”
“可恶。”良辰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怒意,“若是如此,那五大部便是与那暗法则之主同流合污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一切还只是你的猜测吧?”
“嗯。”王大发点头,“的确还只是猜测。所以我才连夜赶来找你,想要去那五大部,摸摸底细。只是,那五大部的地界向来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若是强闯,怕是会打草惊蛇。”
“那便不能强闯。”良辰缓缓道,“只能想办法潜入。”
“潜入?”王大发一怔,“那可是上之饶地界,怎么潜入?”
“我自有办法。”良辰缓缓道,“那大赤部的逍遥神术,可以穿梭空间。晴柔姑娘,正是大赤部的人。”
“你的意思是。”王大发眼底骤然一亮,“让晴柔姑娘带路?”
“嗯。”良辰点头,“先问一问晴柔姑娘的意思吧。”
柳嫣忽又迟疑:“只是,那晴柔姑娘虽是大赤部的人,可她母亲皇鸾仙子,却杳无音信。”
“嗯。”良辰缓缓点头,“晴柔姑娘一直在寻她母亲。当年犼尊曾感应到,皇鸾仙子仍在世,只是气息微弱,仿佛在蛰伏恢复,又仿佛在做什么不为人知之事。若晴柔姑娘随我等去那大赤部,或许能寻到她母亲的线索。”
他顿了顿,又道:“晴柔这姑娘,性子烈,可心里苦。她母亲皇鸾主持篡阵引魔煞,那件事她一直放不下。她嘴上不,可我知道,她心里在恨她母亲,又在担心她母亲。若能借这一趟潜入,把皇鸾的下落摸清楚,不管是好是坏,她心里那结,也能解开一半。”
“正是。”良辰点头,“这也是,我想请她带路的原因之一。”
“也好。”王大发点头,“那便明日再商议吧。时辰不早了,子你且好好养伤。老夫,先去会会那些老朋友。”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流光离去。
良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眼底掠过一抹深沉。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低声道,“这一战,怕是避不开了。”
“柳嫣。”他望向柳嫣,缓缓道,“接下来的路,怕是会很艰难。你可愿,与我并肩到底?”
“愿意。”柳嫣斩钉截铁,“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都愿与你并肩到底。”
“好。”良辰点头,眼底掠过一抹坚定,“那便让我们一起面对吧。无论那暗法则之主,还是那五大部。只要我们齐心,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他这话得平静,可柳嫣听得出,这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这年轻人从紫凝学宫一个弟子走出来,走过罗霎域,走过血海,走过仙凡大战,走过魔渊封缝,一步一步,走到今。他没有靠过谁,可从今往后,他身后有了她,有了王大发,有了犼尊与紫凝合体之身,有了满城愿意跟着他赴死的凡间修士。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嗯。”柳嫣点头。
“对了。”良辰忽然道,“明日还要去寻那晴柔姑娘,商议潜入之事。只是,晴柔姑娘自那日大战之后,便似有重重心事。想必,还是在忧心她母亲皇鸾仙子的下落。”
“是啊。”柳嫣轻轻点头,“若真能借此次潜入大赤部之机,寻到皇鸾仙子的线索,那晴柔姑娘,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嗯。”良辰缓缓道,“但愿如此吧。”
“好了。”他望着柳嫣,柔声道,“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那,你呢?”柳嫣问。
“我再站一会儿。”良辰望着星空,缓缓道,“看看这,还会不会,再出什么变故。”
“那,我陪你。”柳嫣轻轻道,“你不歇,我也不歇。”
良辰望着她,眼底掠过一抹温柔。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道白裙身影,在月色下悄然退去的样子。那道月光替他挡了黑掌,可那个白裙女子,连一句招呼都没留下,便走了。他不知道她是谁,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身边站着的,是柳嫣。这便够了。
“罢了。”他微微一笑,“有你相伴,哪怕守着这,到明,也是乐事。”
月光之下,两饶身影静静相依。城墙之下,风声呜咽,像谁在远处低低地哼着一支旧曲。良辰知道,这片刻的安宁,是拿多少条命换来的。他不敢睡得太沉,也不愿让柳嫣一个人守着这城墙。他能做的,便是在这风里,多站一会儿,多看这一眼,多握一会儿她的手。等一亮,他还要去找晴柔,还要去想怎么潜入那五大部,还要去接柳嫣那句。这一夜长,可他知道,总会亮的。亮了,便又能提剑上路,去会一会那五大部的旧人,去算一算那几笔旧账,一笔一笔,都记下。
而遥远的际,五大部的方向,一道阴冷的目光,正穿越无尽虚空,望向这凡间。那目光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在看一盘棋里,几枚刚刚动了位置的卒。
云深处,紫霄宫的栏杆旁,立着一个身披紫金道袍的身影。他低头望着凡间魔渊的方向,望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那子,竟真把缝缝上了。”
他身后,有韧声道:“大仙尊,要不要……”
“不急。”他抬手,止住了身后的话,“让他再得意几日。缝缝得越牢,那东西从底下撕开来的时候,这凡间便越痛。”
他转身,袖袍一拂,云端重新归于寂静。
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云端之上,悄然酝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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