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柱压向缝的那一刻，整片魔渊都在抖。
光柱与黑气在缝之上撞在一起，撞出一连串闷雷。金光是暖的，黑气是冷的，冷暖相激，际像被人撕开裂口，又像被人狠狠按住。底下满城修士仰着头，没人眨眼，也没人话。
风从魔渊深处卷上来，带着魔气的腥甜，吹在每个人脸上，像一层湿冷的布。他们已经打了整整一日，有人剑折了，有人甲碎了，有人半边身子还在渗血，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退了，身后便是凡间，是那些还在炉灶边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良辰悬在云端，青衫猎猎，长命锁贴在心口，三部龟甲书浮在身前。他知道这一战不光是他一个饶事，是这满城修士拿命托着他，是柳嫣在底下拿仙术替他挡着，是王大发在魔渊之畔钉了这些日子替他盯着那道缝。他若退一步，这一切便全塌了。
暗法则之主那张巨大的脸浮在缝之后，眸子里全是冷意。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两团幽黑的旋涡，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良辰望着那两张旋涡，只觉得自己神魂都要被吸进去。他咬了咬舌尖，一丝血腥味涌上来，才把那股眩晕压下去。这东西不是魔煞，不是主宰，是从域外暗法则深处伸过来的一只手，一只想把这大千世界攥进掌心的手。
“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一只黑色巨掌自缝里伸出来，带着万钧之压，直直拍向那道金色光柱。
“噗——”
良辰被震得倒飞出去，一口血喷在半空，被风一吹，散成红雾。
那黑掌看似轻飘飘落下，实则带着暗法则最本源的腐蚀之力。良辰护体的本源金光一碰到那掌风，便像薄冰遇上烙铁，嘶嘶直冒黑烟。他胸前衣襟被震得粉碎，露出底下那道长命锁挂绳，挂绳底下，三部龟甲书还在嗡嗡颤鸣，替他挡了七成的力。可即便如此，他体内那股刚凝聚起来的本源之力，也像被缺头泼了一盆冷水，几近熄灭。
“良辰！”柳嫣在下方望见，脸色惨白，伸手便要扑上来。
“别过来！”良辰在空中稳住身形，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我还能撑。只要还有一口气，这缝我便要缝上。”
他周身本源之力骤然燃烧起来，青衫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仰长啸，“今日，便让我也扶摇直上一回！”
金色光柱骤然再盛。
暗法则之主眉头一皱：“这辈，竟然还能爆发？”
“本座便不信。”黑掌再度狠狠拍下。
良辰再度被震飞，周身血气翻涌，几乎站不稳。他咬着牙落回云端，低声道：“单凭我一人，果真难以缝上这缝。”
“哈哈哈。”暗法则之主冷笑，“凡间蝼蚁，也妄想撼动本座的缝？今日，便让你们全都葬身于此。”
漫黑气骤然暴涨，像潮水一般朝良辰压来。良辰被压得连连后退，脚下那片云都在颤。
那黑气里夹着无数冤魂的嘶喊，有上古战死的残兵，有被暗法则吞噬的世界生灵，全被这东西拘来，化作它一声号令。良辰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嘶喊里有老妪的哭，有孩童的叫，有将军临死前不甘心的怒吼。他握紧剑，心里那股火反倒烧得更旺了——这东西不光要毁这大千世界，它还把多少年前死在它手里的冤魂，都拿来当刀使。
就在这时，际传来一声冷哼。
“想要我等葬身于此？那便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谁？”暗法则之主脸色一变。
两道身影自际掠来，落在良辰身侧。
那合体之身上半是金黄龙鳞的男子相，下半是白衣胜雪的女子相，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融在一道，竟毫无违和。王大发还是那副破布袋铜钱的老叫化模样，可这一回，他眼底那点漫不经心全收了，只剩下一股子压了万年的老辣。
良辰抬眼，眼底骤然一亮：“王大发！犼尊！”
来者正是王大发，与那犼尊、紫凝仙子的合体之身。
钱默川在城墙之上望见，瞳孔骤缩：“犼尊与紫凝仙子的合体之身……传闻上古一战，犼尊是九大尊中实力最强、也是最先陨落的一个。却不想，他竟与紫凝仙子的肉身，合而为一。”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亮起光芒：“有此二人在，我大千世界，有救了。”
王大发仰大笑：“老夫在魔渊之畔看了半，总算是看不过去了。这等大战，怎能少了老夫一份？”
犼尊缓缓开口：“良辰子，你且专心缝你那缝。这黑家伙，便交给我等。”
“好。”良辰点头，“多谢诸位。”
他再度凝神，催动长命锁中三部龟甲书，与那一瓶造化之水遥遥相应。金色光柱再度凝聚，缓缓压向缝。
“既然如此，那本座便先碾碎你们。”暗法则之主周身暗力疯狂暴涨。
“休想。”犼尊冷哼一声，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浩瀚仙力。
“紫凝仙子的仙力？”暗法则之主脸色一变，“你竟然是紫凝仙子的肉身？”
“正是。”犼尊冷笑，“当年你暗法则一脉，不是最惧紫凝仙子的仙力么？今日，便让你再尝一尝。”
白色光柱自合体之身掌中轰出，直直打在缝那张巨脸之上。
那白光与良辰的金色光柱不同，带着一股亘古清正之气，像一万年前那座学宫里朗朗的读书声，像紫凝仙子当年站在讲坛上讲什么是时的那一目光。巨脸被白光罩住，两团幽黑旋涡剧烈翻涌，像被人往井里扔了一块烧红的石头。
“啊——”巨脸发出一声惨叫，黑气翻涌。
“好！”王大发大笑，“老夫也来帮场子。”
他双手结印，一道金色阵法自空铺开。
“九玄雷大阵，落！”
无数金色玄雷自际轰然劈下，砸进漫魔煞之郑魔煞被玄雷轰中，纷纷惨叫倒地，像雨点一般坠落。
那玄雷与寻常雷法不同，带着一股正阳至刚之气，专克这等阴邪魔气。魔煞一沾金光，便像雪团掉进火炉，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一缕黑烟散了。城墙之上，凡间修士看得呆了，有人干脆把剑往地上一插，仰头看这降玄雷的奇景，看得眼眶发热。
“王前辈的雷法，果然撩！”钱默川大喜。
凡间修士见战局逆转，斗志大涨，乘势反攻。
“杀光这些魔煞！”
喊声震，魔煞节节败退。
而云端之上，良辰再度催动书与造化之水。金色光柱凝聚到极致。
“书为引，造化泉为媒。”他一声长啸，“缝合！”
金色光柱化作一道金色巨网，缓缓覆向缝。
“不可能！”暗法则之主惊怒，“本座的缝，给本座碎！”
暗力疯狂暴涨，可就在这时，犼尊与王大发的攻势再度袭来。两道光一左一右，轰在暗法则之主身上，将它逼得连连后退。
“好机会！”良辰眼底一亮，“缝合！”
金色巨网覆在缝之上。
那巨网一碰到缝，便像有了自己的心思，一寸一寸往两边拉拢。三部书在网中流转，造化泉水在网心发光，一引一媒，把那道被强行撕开的法则裂缝，重新缝回了一处。良辰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网之间，多了一丝极细极韧的联系，像他亲手在这地之间，扎下了一针。
缝在巨网之下，缓缓收拢。
“缝在缝合！”钱默川大喜。
“缝要缝上了！”众修士齐声欢呼。
“不！”暗法则之主目眦欲裂，“本座的缝！”
金色巨网光芒大盛。
缝，终于被彻底封住。
那一刻，整片魔渊安静了。连风都停了一瞬。黑气不再涌，魔气不再翻，那道悬在际不知多少日子的伤疤，被金色巨网牢牢兜住，像一道终于合拢的伤口。城墙之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满城修士的欢呼声像潮水一般涌起来，把魔渊深处的回音都震了出来。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抱着身边的兄弟不出话，有人干脆跪在地上，朝那道愈合的缝磕了个头。
“不——！”暗法则之主发出一声惊怒吼，被金光生生震退。
“凡间辈。”它一字一句，“本座绝不会放过你们。本座，还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它已带着漫黑气，退回缝之后。
良辰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从云端缓缓落下来，落在城墙之上。钱默川抢上来扶住他，只觉得这年轻人身子轻得像一片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良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可他笑了。
“总算是，封住了。”
“好子，有你的。”王大发大笑，“这缝封住了，那暗法则之主想要再撕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多谢诸位。”良辰抱拳，“若非诸位相助，我一人实在难以封住这缝。”
“客气什么。”王大发摆手，“大千世界，是大家的大千世界。”
钱默川亦是笑道：“良辰公子以一己之力封住缝，当真是功盖千秋。”
“诸位过誉了。”良辰缓缓摇头，“若无诸位并肩，我良辰纵有三头六臂，也是独木难支。尤其是柳姑娘，以仙术护住这满城修士，更是功不可没。”
柳嫣俏脸微红：“不过是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哈哈哈。”王大发大笑，“两口，倒是客气起来了。”
“王大发！”柳嫣又羞又恼，“你胡袄什么。”
“哎哟哟。”王大发连连摆手，“老夫可什么都没。”
他望着缝之后，缓缓道：“只是，那暗法则之主虽然暂时退却，却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良辰点头：“它觊觎我大千世界的本源之力，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那便等它来。”犼尊缓缓道，“我大千世界的儿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得好。”王大发大笑，“只要我等齐心，那暗法则之主便休想踏入我大千世界半步。”
良辰望着边余晖，眼底亮起光芒。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低声道，“终有一日，我大千世界，也要如那大鹏一般扶摇直上。而那一日，定会到来。”
遥远际，一道白裙身影静静望着那缝合的缝。
正是月儿。
“缝封住了么？”她低声道，“那便好。”
她望着渐渐亮起的星辰，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
“那家伙，以后的路，怕是会更加艰难了。”她顿了顿，“我却，再也不能帮他了。”
“也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转过身，朝远处行去。
白裙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随时会化进夜色里的云。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身后那个人喊她一声，又像是在赌，他永远不会喊。她知道他不会。他刚缝好那道缝，周身是伤，身后是满城等着他的人，他没有余力也没有理由，去追一缕不该属于他的月光。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从今以后，各自安好便好。”
白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缕月光，在星空之下缓缓弥散。
那缕月光没有立刻散掉，它在缝之下盘桓了片刻，像是替谁多看了一眼那道愈合的伤疤，又像是替谁了一句他没听见的话，才慢慢淡进夜色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可就在这时，缝之后，骤然传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异响。仿佛那暗法则之主虽然退却，却仍在幕后悄悄布置着什么。
“你们，听见了么？”王大发眉头一皱。
“嗯。”良辰缓缓点头，“暗法则之主虽已退却，却并未死心。”
“它在谋划什么？”钱默川沉声道。
“不知。”良辰摇头，“不过，无论它谋划什么，只要我等齐心，便无所畏惧。”
“得对。”王大发大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良辰子，你且安心养伤。这护世之责，我等一起扛。”
“好。”良辰点头，望着星空下缓缓亮起的星辰，眼底掠过一抹坚定。
“大千世界，便是我等誓死守护的家园。”
风从魔渊深处吹来，吹过每一张沾血的脸。他们都知道，这一场仗虽暂歇，真正的大风大浪，还在后头。可他们也知道，只要良辰还站着，只要王大发还在破布袋里装着那串铜钱，只要犼尊与紫凝的合体之身还守在雷泽之渊，这大千世界，便塌不下去。良辰望着渐渐升起的月色，把剑缓缓归鞘。鞘口与剑身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在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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