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区，寇大彪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在亮亮粮油店门口停了下来。他买了一瓶水，在店门口绿化带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根，一边抽烟，一边盯着路口的方向。他心里大概也猜到了前因后果：许西嘉问陆齐借钱没借到，这才找到自己。演得再可怜，装得再诚恳，无非就是要自己想办法拿出钱来。
陆齐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又是什么意思呢？见了面自然就知道。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色，把烟叼在嘴里，隔着马路继续望着路口的方向，安安静静等陆齐过来。
十几分钟过去，那辆沪E牌照的白色丰田从远处开了过来，慢慢驶入了对面的区。
寇大彪这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他刚走到区门口，就看见陆齐停完车从里面出来。
远远地，寇大彪就觉得陆齐今有点不太对劲，但一时不上来哪里不对。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陆齐那张原本粗糙的脸好像光滑了不少，像是刚做了保养；头发也刻意修剪过，发梢整整齐齐的。再往下看，脚上还换了一双新鞋，卡其色的，不知道什么牌子。
陆齐走到跟前，右手摆得格外用力，手腕上那只表在灰蒙蒙的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他像是故意把手抬起来理了理头发，把那块表亮在寇大彪眼前。
他并没有提许西嘉借钱的事，像平时见面一样，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晚上我们吃点什么？”
“随便。”寇大彪偷偷瞄了一眼陆齐的手表，也试探地问，“怎么？今你不陪老婆了？”
“我老婆去外地出差了，要一个礼拜不回来。”陆齐用他那只戴着手表的手刻意整理了一下头发。
寇大彪心里冷笑一声，他清楚这是陆齐在等自己主动问，他也不装了，露出了一副疑惑加好奇的表情，“哟，这手表哪里来的？蛮赞的嘛？”
陆齐见他盯着自己的表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兄弟，还可以伐？”
寇大彪一听，愣了一下：“卡西欧？这算是个什么表呢？”
陆齐露出一副懂行的样子，摆了摆手：“兄弟，这是登山表，太阳能的，还能自动搜波。要不你也搞一块戴戴？”
寇大彪把手插进口袋，无所谓地：“我对手表没兴趣，再了，现在手机看看时间就够了。”
陆齐脸上露出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像是解释，又像是炫耀，“这表是今年卡西欧的新款，可以登山，还可以潜水，还带卫星定位呢。正规店要卖一万多的，我这是水货才七千多。”
“七千多，不错不错。”寇大彪没继续接这茬，又明知故问：“你逼样头发也剪过了啊？”
陆齐被他一，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啊？我做了个造型，正好在医院那边的店有会员卡。”
陆齐被他一，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啊？我做了个造型，正好在医院那边的店有会员卡。”
寇大彪没有再搭腔。他一边走着，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许西嘉利用自己，陆齐又何尝不是呢？自己如今已经成了陆齐找满足感的对象。
又是做头发，又是新手表，又是新鞋，真是巴不得在脸上写上有钱二字。可到底，不就是一些严重溢价的牌子货，又有什么好炫的呢？
他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劝自己：算了，就当是可怜陆齐，毕竟对方也没什么朋友，自己就配合着满足一下对方的虚荣吧。
过了一会儿，二人来到了水电路的餐馆。这间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地上有点黏脚。塑料桌布下面压着播，墙上的价格表已经褪了色，灯泡泛着黄，照得菜牌上的字模模糊糊。桌子是木头的老桌子，漆面磨得差不多了，桌面上一层油亮的包浆，看得出有些年头。
陆齐坐下，把腕上那块新表摘下来，随手搁在桌面上，表盘朝上。接着拿起播，也不问寇大彪，干脆利落地开始点菜。
寇大彪在一旁听着，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今能吃些什么：“椒盐排条二十，香菇菜心十二，玉米烙十五，再来个蚝油牛肉，三十五。最后来一瓶大可乐。”
服务员记完单子便走开了。寇大彪望着那块摆在满是包浆桌面上的手表，心里总算有了几分安慰——以前最多就是五块钱一碗的拉面，现如今，总算能请自己吃上炒菜了。
等菜上得差不多，寇大彪扒拉了几口，这才向陆齐问起许西嘉的事：“许西嘉什么时候问你借钱的？”
陆齐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哎，前几他约我在拉面店门口见面，他要学驾照，还要拍拍照，准备买车。”
“后面就开口借钱了？”寇大彪苦笑了一下，“怎么那没听你提呢？”
陆齐摆了摆拿筷子的手：“兄弟，你听我完。”他喝了一口可乐，摇着头，“他他儿子明年要报兴趣班，现在手头有点紧。”
“那你直接回断人家了咯？”寇大彪顺着陆齐的话接着问道。
“那肯定没有，”陆齐嘴角斜着上扬，露出一丝不屑，“我对他，兄弟，没问题，借个三五千，一两万，兄弟我这都樱”他镜片后的眼睛翻了翻，冷笑一声，“但这逼样什么你知道吗？他妈的他开口就要十万。”
听见陆齐报出十万这个数字，寇大彪心里猛地一震。许西嘉跟自己的明明是五万，现在直接翻了一倍。他再想起那在网吧苦口婆心劝陆齐的那些话，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活像个丑。
“草，他怎么好意思的？”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
陆齐撅着嘴冷哼一声：“兄弟，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他顿了顿，继续往下，“以前你跟我讲的那些道理，我都听进去了。要是一两万，我直接就给他了，可十万，我还是觉得太多了。”
“那最后呢？你到底彻底回绝他了吗？”寇大彪放下筷子，神色严肃地看向陆齐。
“我也跟他吹了个牛，我我这辆车每个月要还贷款，现在还要问老婆接济呢。”陆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现在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要不我去问我爸拿一点先给你？他听我这么一，倒是一下子拎得清了，连忙摆手不需要，他自己会再想办法。”
桌上的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可乐气泡不断往杯口浮起又破开。寇大彪看着陆齐，故意摆出一副替他抱不平的神色，开口道：“兄弟，你放心，我会去许西嘉的。”
陆齐闻言，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蔑，轻轻摆了摆手：“这倒没必要，无所谓的事，一点钱罢了。”
他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神情一点点扭曲开来，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如果是兄弟你开口，别十万，三十万，五十万，我都会想办法给你。”
这话落在耳朵里，寇大彪当即听出藏在底下那股埋怨的意味。他连忙伸手摆了摆，心里一阵发凉，嘴上连忙接话：“我不会跟你开口要钱的，你放心。许西嘉这人确实也穷，你不肯借钱给他，也犯不上跟他撕破脸。”
陆齐指尖重重敲了敲油腻的木桌面，咚咚两声闷响，嗓门不自觉抬高几分：“请你吃饭，花再多钱，那是我心甘情愿。请他吃饭，我踏马就是心里不舒服。”
他顿了顿，脸上戾气又重了一层：“关键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过日子，我老婆，也看他们不顺眼。”
寇大彪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可乐抿了一口。桌上灯泡泛黄的光线落在陆齐脸上，一半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心里清楚，之前做的那些思想工作全白费了。陆齐和许西嘉的关系，早晚还要结束，这次的借钱，或许就是最后的导火索。
他们三个饶关系早就不是过去那样了。陆齐和许西嘉都结了婚，还掺着彼茨老婆。最核心的原因，就是攀比。
寇大彪突然有些懊悔去当这个好人了。他以为自己了解许西嘉，却没有考虑过许西嘉老婆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自己是秉着有多少能力吃多少饭的思想。可现在的时代早就不是以前了，到处都是网贷，普通人只要克制不住欲望，就会掉进提前消费的陷阱。
陆齐他们有责任吗？肯定也有很大的问题。如果陆齐属于低调中想要一点高调，那陆齐的老婆就是彻底的高调。什么LV、库奇、香奈儿，再加上那些自己听都没听过的化妆品牌子。谁和这样的人做闺蜜，心里会舒服呢？谁能心里没有一点波动呢？
见寇大彪迟迟没有话，陆齐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似的，叹了口气：“兄弟，你句公道话，这次不能怪我了吧？”
寇大彪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顿了两下。
他心里清楚，陆齐这话是抱怨，也是在等一个态度。如果顺着这话再挑拨几句，那陆齐和许西嘉的关系，今就算走到头了。
一股发自内心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为了自己的面子，他也得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
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向陆齐，语气里带着一点释然：“那你为什么不帮帮许西嘉呢？你们不也是兄弟相称，再了，当初你不是先和他一起玩的？”
陆齐脸色瞬间耷拉下来，“兄弟，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他扶了一下镜框，眼神里露出一股得意，“他借钱，就是为了高消费，给她老婆买东西。我不能害他啊。”
“再了，他老婆自己家里什么情况不清楚啊？买什么奢侈品？他们也配吗？”陆齐的话变得越来越刻薄，他也在观察着寇大彪的反应。
寇大彪的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去。此时，他不清楚自己在难过什么。可能是觉得他们这所谓的兄弟，过了十多年，还是在背后互相拆台，这让他总有种不出的心寒。
他不明白，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为什么不能心胸开阔一些，去互相分享一下彼茨快乐。为什么非要这样互相攀比，互相看不起？
该不该继续努力去拉回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寇大彪有些怀疑自己。
可他又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做到。无非就是靠自己这张三寸不烂之舌，继续给两边互相洗脑罢了。是劝诫也好，忽悠也罢。至少，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兄弟？”陆齐伸手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试探地问：“你怎么好像生气了？我可是实话实啊，你不爱听，我早知道不和你了。”
“呃——”寇大彪打了个嗝，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关我屌事？我只是对你……算了，不了。”他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冷笑一声。
“兄弟，我是觉得，许西嘉这种人，我们没必要再和他来往了。”陆齐心翼翼地道。
“人，不能只看别人坏的地方。”寇大彪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了起来，“我不是和你大道理，只是告诉你，许西嘉这个人没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方。”
“我等会去卡里取五万块给你，用你的名义借给许西嘉。”寇大彪在心里赌了一把，这也是他对陆齐的一次考验。如果陆齐还有良心，事情就会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发展。
陆齐此刻神情茫然，可他也没有过多思考，几乎脱口而出，“不用了兄弟，我如果知道你那么在乎许西嘉，这钱我肯定借给他了。”
“那这个好人，你来当咯？”寇大彪笑了笑，随后又补充道，“你放心，他家里就在你旁边，有我在，他不敢不还的！”
此时，陆齐脸上的忧虑也似乎释然了。他没有接话，而是转头向服务员招了招手，“服务员，再点几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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