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神记》啊，今儿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可不是嘛，这戏我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次听都觉得热血沸腾！”
“可惜今这角儿不是原班人马，听原班那唱魔尊的先生前些日子闭关冲击境界去了。”
“嗨，戏好就成！”
我听着这些议论，嘴角不由翘起，对着柏霖道：“看来这个故事，在魔界当真是深入人心啊。”
此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从身侧斜插进来：“那当然。《诛神记》的是我们魔尊带领人界、妖界、魔界一起杀上庭的故事，是我们魔尊的丰功伟绩！”
我一愣，偏头“看”去。
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生得满脸横肉，头顶一对弯曲的黑色犄角，显然是牛类魔物化形。他正站在我们桌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个人界瞎子，哪里去听？哼！”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扭头就走。
嘿！
我这暴脾气腾地就上来了！
“你站住！”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柳眉倒竖，“你话就话，骂我瞎子干嘛？还翻我白眼！你那眼珠子那么大，翻过来白多黑少，吓唬谁呢！”
声音有点重。
大厅里嗡文议论声骤然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我能感觉到它们，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种微妙的敌意。那些原本各自聊的魔物们，此刻都停下了话头，将视线投向我和那个牛魔壮汉。
而等我“人界修士”的身份落入他们耳中，那些目光便更多了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哼！”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冷哼。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冷哼声在厅内回荡，夹杂着压低嗓门的窃窃私语：“修士……”
“人界的。”
“哼，忘恩负义！”
我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忘恩负义？怎么就忘恩负义了？我干什么了我就忘恩负义？你们这些魔物是有毛病吗？
这暴脾气是真的压不住了。
“嗨呀！”我转向那群窃窃私语的魔物，双手叉腰，“魔都的人都这么不讲礼貌吗？张口闭口骂人瞎子，还全用鼻孔看人！眼睛没用的话就捐了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原本只是旁观的魔物，此刻全都站了起来。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二十个。他们沉默地立在各自的桌边，魔气无声涌动，目光齐刷刷地压向我，如同一座无形的山。
呵。
我抬手按了按覆眼的白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袖子一撸。
“怎么？”我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挑衅，“你们要干嘛？以多欺少？不要以为我现在眼睛不方便就怕了你们，我焰璃从梵魔宗出来，还没怕过谁——”
“主人！”
柏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同时一只手臂稳稳地挡在我身前，将我往后带了半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甚至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那股冷冽的气息骤然浓烈了一瞬，随即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恢复成寻常金丹修士应有的灵力波动。
“主人息怒。”他侧身将我护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咱们来这是看戏的，犯不着和他们一般见识。主人您如今是梵魔宗的门客，又是月腰夫人座上宾，身份尊贵，和这些人计较……反而失了身份。”
他得很轻，但足够让周围那些魔物听见。
“梵魔宗”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一部分人眼中的凶光。
“月腰夫人”四个字则让他们明显地犹豫了一瞬。
柏霖趁这间隙，已转身面向大厅，微微躬身，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诸位，我家主人初来魔都，不熟悉本地民风，若有言语冒犯之处，在下代为赔罪。今日是来看戏的，大家各退一步，何必坏了兴致？”
他话时，那股刻意压低的冷冽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开了一缕。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我离得近，分明感知到那一瞬间，离我们最近的那几个魔物，气息明显地瑟缩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地、面对更高位阶压制时的战栗。
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柜台方向传来。
“哎呀、哎呀，诸位、诸位，这是怎么啦？”
一个身材矮胖、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他的面容生得十分和善，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眼睛，唇上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最特别的是他的皮肤——那不是寻常饶肤色，而是泛着淡淡青灰、纹理粗糙如同树皮的颜色。
他一走近，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清冽的、雨后森林般的草木气息。
是杨树化魔。
而且，是至少活了三千年的老杨树化魔。
“诸位，大家都是来看戏的，何必为几句口角不开心？”杨树化魔笑容可掬地朝四周团团作揖，“给老杨个面子，今儿各位的茶点，老杨请了！每人加一碟‘绛雪含霜’，怎么样？”
绛雪含霜。
周围魔物们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老杨你的！”
“哈哈，那必须给杨老板面子！”
“绛雪含霜”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显然是一种极受欢迎的茶点。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几碟点心一冲，竟真的缓和下来。众人陆续坐回原位，虽然还有些人朝我们这边投来不满的目光，但至少没人再口出恶言了。
老杨笑眯眯地转向我们，拱了拱手：“这位姐，老杨给您赔个不是。今儿是店招呼不周，您多担待。您二位这桌的茶点，老杨也双倍奉送，权当赔礼。”
他话时，那双树皮般的眼睛里闪着洞悉世情的温和光芒。
我顿了顿，将已到嘴边的“不用”咽了回去，换成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大咧咧地重新坐下：“行，杨老板会做人，我也不好不给面子。柏霖，坐下吧。”
柏霖应声落座，气息已恢复如常。
老杨又朝我们点点头，转身走向柜台，背影在幽冥灯火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树皮般的皮肤上隐约流转着岁月沉淀的灵光。
大厅重新热闹起来，方才那点冲突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后便无影无踪。
我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绛雪含霜”很快端了上来。那是一种通体莹白、表面缀着淡红纹路的糕点，形似霜花，入口即化，冰凉清甜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松脂的香气。
我拈起一块丢进嘴里，含糊道：“还校”
柏霖没动那碟点心，只是安静地替我斟茶。
“铛——”
一声清越的锣响。
戏台上的帷幕徐徐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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