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下午，我才觉得夜里耗散的精力渐渐回笼。
眼睛依旧覆着白纱，但神识清明了许多。窗外的魔都光透过白纱映进来，是那种永恒的、略带暗紫的古怪色调，照得屋内陈设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浅紫。
我伸了个懒腰，指尖触及丝滑的被面，忽然觉得闷得慌。
“柏霖。”我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几乎是在同时被推开，脚步声稳稳踏进来，停在床榻三步开外。那股熟悉的、初雪古剑般的冷冽气息，今日似乎淡了些，又或者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若有若无的存在。
“主人醒了。”柏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恭顺，“可要用膳？”
“不用，”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循声“看”向他的方向，“睡了一，骨头都僵了。柏霖，你带我出去转转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在确认什么——或许是确认我眼睛的状态，或许是确认我这话有几分认真。
片刻后，他应道：“是，主人。可需备车驾？”
“不用，就随便走走。”我摆摆手，“来了魔都两三，除了皇宫就是斯府，连这里大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出去多丢人。”
柏霖没再劝，只是安静地服侍我更衣。
他做事依旧妥帖，发髻挽得刚刚好，衣裙的每一条系带都理得顺顺当当，甚至连腰间那枚辟尘佩都替我仔细别正了。若不是那股冷冽的气息偶尔泄露，我几乎要以为他当真只是个经验老道的普通管事。
出了明光宅，魔都的大街便在脚下铺展开来。
是“大街”，其实更像一条蜿蜒的黑色河流。魔界的建筑多用暗色石材，雕着各种狰狞或诡谲的纹饰，但街边铺子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倒是比想象中更有人气。有卖魔界特产的灵植矿石，有卖奇形怪状的魔宠幼崽，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吃食的贩，锅里热气腾腾，飘出赤鳞鱼羹特有的鲜香。
柏霖走在我身侧偏后一步，手臂虚虚护在我手肘旁，但凡有行人擦肩，他总不动声色地替我挡开。那股冷冽的气息时而清晰、时而淡，随着人流疏密起伏变化。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神识如水铺开，将这半条街的轮廓尽收“眼”底。可走了半个时辰，新鲜劲儿一过，便开始觉得无趣。
“柏霖，”我停在一处飘着香气的摊贩前，“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听戏的地方？”
“听戏？”柏霖似乎有些意外。
“嗯。”我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在梵魔宗忙着出任务打打杀杀，都没听过魔界的戏文。好不容易来趟魔都，总得见识、见识吧。”
柏霖沉默了一瞬，随即道：“前方不远有一处‘枕霞阁’，是魔都老字号的戏楼。主人若想去，的引路。”
“走走走。”我兴致勃勃。
枕霞阁，倒是个雅致的名字。
戏楼是两层的建筑，在魔都常见的暗色石材建筑群中颇为显眼。隔着白纱，我也能看出那轮廓的精致——飞檐如凤翼舒展，檐角垂落的不是寻常铜铃，而是一串串淡紫色、会自行发光的花，在暗紫幕下摇曳着梦幻般的光晕。门上悬挂的匾额应是用了某种特殊材质，隐约透出珠贝般的温润光泽，题字是流云般的魔界古文。
“好气派。”我由衷赞了一声，转向柏霖，“今唱的什么戏？”
柏霖抬眸望向戏楼入口处悬挂的木牌，那木牌上流光溢彩地显示着今日戏码。他念道：“回主人，是魔界流传极广的经典戏文——《诛神记》。”
诛神记。
我眉毛一挑：“这名字我喜欢，听着就很精彩。走，柏霖，今你家主子我带你去听听戏。”
“谢主人。”他微微躬身。
我抬脚便往门里走，柏霖跟上来，低声道：“主人，可要的去寻老板要个雅间？”
“不用，”我头也不回，“就爱在大厅听，热闹。”
戏楼内比我想象的更加宽敞。大厅呈扇形铺开，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戏台，台下散落着数十张黑檀木方桌，桌上已摆好了各色茶点。魔界特有的幽冥灯火悬浮在穹顶下，投下冷冽却不刺目的光，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深海龙宫。
一个厮模样的少年迎上来——不，不是少年，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魔物。他生得矮，头顶还顶着两只毛茸茸的灰色尖耳，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的、末端呈心形的尾巴，大约是某种鼠类成精。他一边用抹布擦手，一边殷勤地哈着腰：“两位客官！里边请、里边请！”
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扫过我覆眼的白纱，又扫过我腰间明显不是魔界款式的佩饰，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热情：“这位……仙长？姐？您是大厅还是雅座？大厅热闹，雅间清静……”
“大厅。”我。
“好嘞！”厮麻利地将我们引到大厅东侧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殷勤地拉开椅子，又手脚麻利地摆上茶壶、果碟，“二位稍坐，戏文马上就开！这是本店送的迎客茶，用的是泣血林深处产的‘赤焰针’，口感醇厚，回甘悠长，二位慢用！”
我“嗯”了一声，靠着椅背坐下。柏霖却没有落座，只静静立在我身侧。
“坐下。”我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主人，的站着伺候便好——”
“坐下。”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家主子我是来看戏的，不是来摆谱的。你杵在旁边挡着后面饶视线。”
柏霖顿了一瞬，随即低声道：“是，谢主人。”
他终于坐了下来。我虽看不见，却能从衣料摩擦的声音和他气息的位置判断，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两手搭在膝上，是标准的、恭谨的仆从姿态。
太端正了。
端正得不像个在看戏的人，倒像在执行什么任务。
我没再管他，注意力已被大厅里越来越热闹的动静吸引。
戏文还没开始，但厅里已坐了六七成的客。神识扫过，能感知到形形色色的气息——有魔气深沉的魔修，有刚化形不久的低等魔物，也有一些气息驳杂、明显是外来者的修士或妖修。众人三三两两地聊着，话题多半围着今日的戏码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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