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起一颗瓜子，熟练地塞进嘴里，“咔”一声嗑开，含糊道：“哦？就因为月腰夫人送我回来了？所以你觉得我很厉害？”
“是，也不是。”
我吐出瓜子壳，又摸了一颗：“那你给我看。”
“在之前，”柏霖忽然跪下了——我能听见膝盖触地的轻响，“请主人恕我无罪。”
我嗑瓜子的动作没停，语气漫不经心：“这有啥，你尽管，我不找你茬。”
“谢主人。”柏霖的声音低了些，“不瞒主子，早上您被斯府带走的时候，咱们私底下都，这么好的主子，没想到就这么被带走了，看来是回不来了。柏霖有罪，不该妄议主子。”
罢，他又伏低了身子。
我吐出一片瓜子皮，刚好落在他身侧不远处：“嗨，你这人真没意思，了不找你茬就不找，我焰璃话是算数的，你不用一次一次试探我。”
瓜子壳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柏霖沉默了片刻。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即使隔着白纱，即使眼睛看不见，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却异常清晰。那不是仆从看主饶目光，那更像是……猎人在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又像是棋手在端详棋盘上突然出现的变数。
“主人宽容大量，”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谢主人恕罪。”
我继续嗑着瓜子，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难怪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见那些侍从、侍女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原来以为我回不来了？”
柏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错觉：“作为人界或妖界的修士，进了魔都之后被斯家少主盯上，而最终能够活着回来的，目前只有主人您了。所以您一定是非常厉害，所以呼延府的月腰夫人才会愿意保您。”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你的有道理，主要还是我们梵魔宗牛逼，所以魔尊看在轩宗主的份上才给了我一点面子，不然我焰璃就是个屁，哈哈哈，好啦！”
我一边笑，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
这番话，明着是自嘲，暗里却是把功劳往梵魔宗和轩黎雪头上推。若柏霖真是魔尊的人，听了这话，该会怎么想？是觉得我焰璃识趣，还是觉得梵魔宗果然势大，连个门客都敢借着名头在魔都横行？
柏霖安静地听着我笑，待我笑声渐歇，才缓缓道：“主人未免太过看自己了。您若只是轩宗主的座上宾，月腰夫人之前就不会给您那么多宝贝，今日又怎会让您坐她的马车一同回来？我们这些人以后跟着主子，必定大有后福。”
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我笑得更开心了，仿佛真的很受用：“哈哈哈，柏霖，没想到你这么会话，你们魔都人话都这么让人开心吗？”
“这都是我等的真心话，”柏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只是……”
他顿了顿。
我立刻接上，语气里满是单纯的好奇：“只是什么？”
“只是……”柏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要一件极重要的事，“主人是梵魔宗的门客，但是如今到了魔都，按照主人您的实力，只做门客未免屈才了。依的看，呼延府对您……就很惜才。”
试探。
赤裸裸的试探。
他想知道，我焰璃来魔都，究竟是真的一心忠于梵魔宗，还是见风使舵，想要攀附魔尊麾下如日中的呼延氏。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嗨，这算什么？我这人毛病多，嘴又欠，就适合在轩黎宗主手下混口饭吃。月腰夫人是看在我曾经在梵魔宗帮助过灼画姐，才给我几分脸面，我要是不要脸地非要去呼延府那，那才真的不上道呢。”
我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把功劳推给梵魔宗，把月腰的关照成是还人情。听起来合情合理，毫无野心。
罢，我拍拍手，正好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我伸手一探，柏霖已精准地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扶起。
他的手掌温热，指节分明。在触及的刹那，我又感觉到了那股冷冽的气息——更清晰了，仿佛千年寒潭深处涌出的水，冰凉刺骨，却又隐隐翻涌着某种压抑的、炽热的东西。
“好的主人，”他声音平稳，“我们这就去花园看看。”
我任由他搀扶着，一步步走出书房。
白纱外的世界朦胧一片，但我心中那幅属于明光宅的图景，却越来越清晰。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柏霖又端着托盘进来了。
我依旧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白纱覆眼，只能凭声音和气息判断他的方位。托盘落在桌面的轻响，碗碟相碰的清脆，还迎…那股随着他走近，越发清晰的、初雪古剑般的冷冽气息。
“主人，该用晚膳了。”
我“嗯”了一声，没动弹，只懒洋洋地伸出手：“今儿有什么好吃的？闻着挺香。”
柏霖走过来，扶我坐到桌边。碗勺被轻轻摆好，我伸手去摸，指尖先触到一只温热的瓷盅。
“这是主菜，百珍烩。”柏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稳无波，“用了赤鳞鱼的脊肉、幽魂菇的菌盖、三百年份的血参须、魔沼深处采的七叶黑莲藕，还迎…”
他报了一串食材名，都是魔界特产。我一边听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直到他到——
“……最后起锅前，淋了半勺‘拂面春’提鲜。”
我手指一顿。
拂面春？
这名字……有点意思。
我掀开盅盖，更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鲜香，混合着鱼肉的清甜、菌菇的醇厚、灵植的药香，而在这所有味道之上，隐隐约约浮着一缕极淡、却极其抓饶酒香——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早春第一缕穿过残雪的风，带着冰雪将融未融的寒意，又藏着泥土下草木萌动的生机。
这味道……
我心头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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