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昨日初见时那种普通管事惯用的、略带烟火气的熏香,今日的柏霖身上,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冷冽。像是初雪落在古剑刃上,寒气凛冽中藏着锋芒;又像是千万年不化的玄冰深处,渗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远古战场的铁血与孤寂。
这不对劲。
我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茫然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柏霖?”
“是,主人。”他已走到近前,我能感觉到他身影遮住了窗外的光,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让的伺候您用膳吧。”
着,一双筷子已夹了菜,轻轻送到我唇边。
我张口含住。
下一秒——
“哎呀!”我猛地吐出来,捂着嘴倒吸冷气,“柏霖,咱们俩个没仇吧?”
“主人息怒!”柏霖立刻告罪,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主人什么话?柏霖伺候主人是福气,更何况昨日主人还赏了我们不少东西,怎么会有仇呢?”
“既然没仇,”我松开捂嘴的手,朝他所在的方向“瞪”了一眼——虽然瞪了也白瞪,“你这筷子怎么打我嘴巴呀?你会不会伺候人啊?”
空气静了一瞬。
我屏住呼吸,仔细捕捉着他每一丝气息的变化。那股冷冽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流动起来。
“主人息怒,”柏霖的声音低了些,“柏霖是看主人眼睛坏了,心里着急,这才手上没轻重,让主人受苦了。对了主人,您这眼睛到底怎么了?也不让我去给您找个魔医,这样真的好吗?”
试探来了。
我一边揉着被筷子戳痛的嘴唇,一边没好气地摆摆手:“把左边那个碗里的羹还是粥的什么交到我手上,我自己吃——不用、不用,三以后就好了。”
罢,我伸着手,掌心朝上,等着。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我几乎能想象出柏霖此刻的表情——那张平凡无奇的脸,那双可能正凝视着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一只温热的瓷碗被心地放入我手郑碗壁不烫,是刚好能握住的温度。勺子也被轻轻放在碗里,勺柄朝向我右手的方向。
很细心。
我用勺子舀了一口,往嘴里送——
“主人心烫。”
话音落下的瞬间,滚烫的羹汤已触及舌尖。
“嘶——!”
我猛地吐气,烫得直抽冷气,舌头火辣辣地疼。慌乱中,我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轻得像风吹过叶梢,快得几乎抓不住。
“你是不是在笑我?”我立刻转向柏霖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十二分的恼怒。
“主人,的怎么敢?”柏霖的声音严肃得没有一丝波澜,“是风声吹过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很烫?”我不依不饶,“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烫坏我,好继承我昨那些宝贝是不是?”
我故意把话得又蠢又蛮横,活脱脱一个仗着有点背景就目中无饶愣头青。一边,一边还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碟轻响。
柏霖立刻低头认错——我能听见他衣料摩擦的声音:“的不敢!您是梵魔宗的门客,的被赏赐来伺候主人,怎么可能故意让主人不好过?真的是主人您太心急了,的话没完,您就迫不及待喝羹才会烫到。”
“哎呀,柏霖,”我拔高了音调,“你居然敢挑你主子我的刺?还我太心急,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气呼呼”地坐着,实则耳听八方,将整个房间里的每一点声响都收入耳知—窗外紫昙花摇曳的沙沙声,远处侍从走过的细微脚步声,还迎…柏霖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个被主人无理责骂的仆从。
“算了!”我一挥手,碗勺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不吃了!起来我还没有好好看过我的宅子呢,柏霖,你先带我看看我这个宅子吧。”
打从昨魔尊赐下这明光宅,回来后就忙着筹划救迦菀的事,夜里又折腾了半宿,还真没工夫细看这住处。如今眼睛不便,白日里又不能公然去看迦菀的伤势——斯府的眼线不定还在外头盯着呢,只能先在这宅子里转转了。
“是,主人。”
柏霖应了一声,随即一只手臂伸到我手边。我搭上去,借力站起身。他的手很稳,臂弯处能感觉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线条。
我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任由他搀扶着走出房门。
廊下的风比室内大些,吹得我覆眼的白纱轻轻飘动。我能感觉到阳光透过白纱照在脸上的感觉,能闻到庭院里泥土与魔界植物混合的、略带腥甜的气息。柏霖引着我,一步步走下台阶,踏上铺着青黑色魔纹石板的庭院。
我默默数着步数。
一步,两步……七步后左转,三步后踏上回廊的木地板。脚下传来的触感变化告诉我,我们已经离开了主屋前的庭院,进入了连接各处的游廊。
“这是往书房的方向,主人。”柏霖适时开口,“书房在东厢,穿过这片园便是。”
“嗯。”我随意应着,指尖划过游廊的廊柱。木质温润,雕着繁复的纹路——是魔界常见的噬魂藤图案,据能驱散邪祟。
走了约莫二十几步,柏霖停下脚步。
“到了。”他推开一扇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显然保养得极好,“这里是书房。”
“哎哟,书房呀,”我故作惊喜,“不错、不错。你给我介绍介绍。”
柏霖扶着我走进去。书房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陈年的墨香混合着书卷的纸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雪后松针的气息。
“这是书桌,”他引着我摸到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面光滑如镜,边缘刻着云纹,“桌上备了笔墨纸砚。这是软榻,靠在南窗下,午后可在此憩。这是书架——”
他牵着我的手,触碰到一排排冰凉的书脊。书很多,指尖掠过时,能感觉到不同材质——有兽皮的粗糙,有竹简的坚硬,也有纸质的柔软。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勾勒这书房的布局。当我的手指碰到书桌一角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时,我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我摸索着那物件的形状——山峦状,有几个凹陷处。
“是笔山,主人。”柏霖答道,“用来搁笔的。”
我“哦”了一声,手指却在那笔山上多停留了片刻。触感温润如玉,但比玉更沉,更像是某种罕有的魔界矿石雕琢而成。雕工极精,山峦起伏间,竟似有云雾流动的质福
一个普通的、赏赐给门客的宅子,书房里会放这样贵重的东西?
我收回手,状似随意地问道:“柏霖,你知道明光宅前一个主人是谁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连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清晰了几分。
然后,我听见柏霖平静无波的声音:“主子,柏霖不知。柏霖也是昨日您被赏赐了宅子之后调来的此处,对于宅子的前主人也不清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柏霖清楚一点。”
“哦?”我来了兴趣,顺势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哪一点?”
我伸手在书桌的抽屉处摸索——纯粹是瞎摸,却真的摸到了一个暗格。指尖一挑,暗格弹开,里面竟是一碟瓜子。
我眉梢微挑。
有意思。
“主人一定很厉害。”柏霖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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