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是在一阵剧烈的刺痛中醒过来的。
那种痛不是某个部位，而是全身，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从肌肉纹理中往外渗，仿佛每一寸经脉都被碾碎又重新拼接，每一块骨骼都被打断又重新愈合。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体内部那股混乱的能量逐渐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檀香，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气息，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放了某种安神的药草，又像是某种……他闻过的东西。他记不清了。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记忆像碎掉的镜子，一块一块地拼凑。
陨星古界，屠玄，四尊铠甲身影，崩塌的空间裂缝……他被卷进去了，然后呢？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看来，他应该是被人救了。这床铺柔软干净，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身下的床单是上好的冰蚕丝，枕头是安神的灵玉枕。
能住在这种地方，救他的人至少不缺钱，而且对他还算客气。
赵晏稍微松了口气。
他试着运转灵力，想要检查一下体内的伤势。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灵力运转不了。不是枯竭，不是受损，而是被某种力量牢牢锁住了。
他感应到自己的丹田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膜包裹着，那光膜上的纹路极其精妙，像是一种高深的封印术，将他的灵力全部封死在丹田之中，一丝一毫都无法调动。
他试着挣扎，那层光膜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用神识去触碰，神识刚一接触那光膜，就被柔和地弹了回来，不痛，但也不给任何机会。
赵晏的心沉了下去。他被人锁住了修为。
他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被换过了，不是之前那件破碎的道袍，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料子柔软，做工精细，显然不是随便找来的。
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处理过，缠着绷带的地方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止血、生肌、固本培元，用的都是上好的灵药。
救他的人确实对他很好。但也确实把他锁住了。
赵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额角的龙纹还在，鬓角的玉白发丝还在，派星的丹药效果没有消失。
这意味着他的伪装还在，他的身份还是“忘川”，没有人发现他是人族。
那就好。只要身份没有暴露，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撑着床沿，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发软，走了两步才勉强稳住。他抬头看向房间的门。
门是开着的，半掩着，透进来一束柔和的光。
门外似乎是一个院子，有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
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他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房间的陈设，那股香气，还有空气中隐隐约约的那种感觉……他好像来过这里，又好像没樱
他记不清了。
他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门外是一个不大不的庭院。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竿翠竹，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花。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而在庭院中央，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红衣，腰间束着同色的腰带，勾勒出一道纤细而挺拔的腰身。
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发间插着一支白玉发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的纹路极其精细，栩栩如生。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微微仰头，看着院墙上那丛藤蔓，阳光落在她的肩上，将她的红衣映得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赵晏的目光落在那支发簪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那支发簪。
那是自己给她带的东西。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如同冰水漫过脊背，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僵。他告诉自己不可能，萧嫣然应该还在东荒，她应该在寻找古火，应该在努力变强，应该在属于她的道路上稳步前校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可能。
那个人转过身来。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肌肤胜雪，白得近乎透明，却又透着一种健康的、微微的粉润，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被阳光晒出了温度。
眉眼如画，不是那种浓烈的、侵略性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温润的、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美。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汪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倔强的光芒。
那是她最独特的地方，无论经历什么，那道光都不会熄灭。
她的嘴唇不点而朱，微微抿着，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乌黑的长发垂落在红衣上，黑与红的对比鲜明得刺眼，却又有一种不出的和谐。
萧嫣然。
赵晏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像是有千百道雷霆同时炸响，震得他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脸，一动不动。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荒谬。
他在想，萧嫣然怎么会在这里？她不应该在东荒吗？
她不是在寻找古火吗？她不是应该按照既定的轨迹，一步一步变强，最终成为那个让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中洲，出现在他的面前，还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红衣，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眼神看着他？
第二反应是恐惧。
他想起来了。他封印了萧嫣然的记忆。
在在他离开东荒之前，他亲手封印了她的记忆。
可是现在，她站在他的面前。
赵晏的眼皮开始跳，一下，两下，三下，跳得他心烦意乱。
他死死盯着萧嫣然的眼睛，想要从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熟悉的东西。
恐惧、愤怒、困惑、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更加不安，因为太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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