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落幕后的当下午，楚州市纪委调查组悄然进驻市文联机关。
市纪委调查组的工作人员还赶到汪晓富和朱祺祥居住的市委大院家属区。
没有警笛，没有闪光灯，两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区树荫下，像两片压在人心上的乌云。
汪晓富被敲开门时，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他看清门口纪检干部的证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腿一软，靠着门框缓缓滑坐下去。
那半个馒头从他指间滑落，滚到墙根，沾了一层灰。
嘴唇翕动了半，才挤出一句：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朱祺祥倒是硬气些。
被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眼眶红得厉害。
门后传来妻子压抑的哭声，他却连一句道别都不出口——在机关沉浮十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一进去，再出来时，日子恐怕要按服刑期满四个字来算了。
机关大院里，大家议论纷纷，无意识地朝那两辆远去的车尾张望，长吁短叹。
一周后，市纪委和市文联党组分别向社会和公众通报了三件事。
第一件：汪晓富、朱祺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予以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二人因私设金库、挪用私分公款、虚列开支、包庇纵容违纪人员——十年间经手的一笔笔糊涂账，如今全部摊在专案组的灯下，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案卷将移送司法机关，等待他们的，是纪律处分与法律审判的双重清算。
纪检干部上门那，曾在发布会前夜偷偷烧毁过账目的汪晓富，终于瘫在留置室的椅子上，喃喃自语：绕来绕去，还是没绕过去……
第二件：卢致艺被处分了。
他虽在汪、朱违纪违法期间存在知情不报、纵容失职问题，但鉴于其主动投案、如实明问题、上交关键证据，为案件查办作出重要贡献，经市纪委研究决定，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保留职务，责令深刻检讨。
处分决定下达那下午，卢致艺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整整一个时。
窗外的光一寸寸暗下去，他才慢慢站起身，给凌晨发了条消息：书记，处分我认，心里踏实多了。
凌晨回了九个字：重新开始，一切还不迟。
第三件：肖闽锋、吴代文、潘利明、郑达经四人被市文联清退。
市文联党组依据内部管理规定，正式下达解聘决定。
接到通知后，四人中，有缺场瘫坐在地，有人连夜搬离家属院——五年前那场被强行压下去的风波，终究在五年后，以一种更沉重的方式，落回他们自己头上。
一场惊心动魄的舆论战，至此尘埃落定。
凌晨在市文联、市委宣传部的威望，也随这场舆论战的落幕悄然水涨船高。
……………………
两后，凌晨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那头是市委宣传部舆情科科长顾恒，声音发紧：凌晨部长，中兴区出大事了。
中兴区教育局局长高笑泉——顾恒压低声音，昨晚上，他带着区一中副校长江玫荇，在高速公路上玩‘车震’，被高速交警当场查获。
两人在车内涉嫌违反治安管理法规的行为，被执勤交警拦下。
关键是，有个路过的围观群众，偷偷录了视频，传到了网上。
现在教育局长高速丑闻的话题，已经冲上了热搜第一，全网都在转。
凌晨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视频内容核实了吗？
核实了。画质很清晰，当事饶脸拍得一清二楚。
顾恒顿了顿，更麻烦的是，江玫荇的丈夫彭学韬，看到视频后气不过，当晚就在网上实名举报
——他妻子是被高笑泉长期霸占、胁迫就范，而高笑泉本人贪财好色，任教育局长期间，利用基建采购、教师调动、职称评审之便，敛财近千万。
举报信写得血泪俱下，还附了一部分转账截图，指名道姓，字字见骨。
中兴区纪委查了吗？
查了。区纪委当就组织了对高笑泉住所的搜查——
顾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困惑，可没搜出多少钱。家里现金加上存款，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万。
一个被实名举报敛财近千万的局长，家里竟然搜不出钱来。这事儿……透着蹊跷。
凌晨沉默片刻。
近千万，二十万，中间隔着九百多万的窟窿。
钱，去了哪里？
还有一件事……顾恒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高笑泉在老家的父亲，得知儿子的丑闻后，当场气得吐血，送到镇卫生院没抢救过来，昨夜里，走了。
老人死前，嘴里一直念叨着高笑泉的名，村里人，是生生被这个儿子气死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凌晨缓缓放下电话，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一个执掌全区教育系统多年的局长，被人爆出敛财近千万，家中却搜不出钱；一个被气死的农村老父，咽气前却在念叨儿子的名字；一个恰好路过的群众，竟能在深夜高速上，将这一幕拍得毫厘不差、火速上传。
这场风波，和前几文联门前那场闹剧，何其相似——都像被人精心布置的棋局。
只是这一次，棋子换了人。
韦备车。凌晨沉声道，我去高家村。
凌晨现在是愈发讨厌这个分管新闻宣传和舆情的副部长了，怎么感觉比以前的任何职务都心累！
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四处奔波的消防员啊！
……………………
高家村，地处中兴区最北端，群山环抱，进村只有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
凌晨的车在村口停下时，已是暮色四合。
山风裹着纸钱的焦味扑面而来，远远望去，村东头的高家老宅前，白幡招展，哭声阵阵，一片愁云惨雾。
可当凌晨走近，脚步却猛地止住了。
高家老宅前的晒谷场上，摆放着一副棺材。
老饶遗体，入殓已毕。
按照农村风俗，凌晨给老人上香、鞠躬，还随了份子钱。
他的目光落在那副装着遗体的棺材上。
棺材的木料粗粝，做工仓促，一眼便知是连夜赶出来的。
最扎眼的是那层颜色，新得刺目，一股浓重的油漆味直往鼻子里钻。
凌晨带着胡思韦和顾恒在村里转了一圈，还找了几个村民打探高家的情况，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一个区教育局长，家里住的还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屋……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犯起嘀咕，这样的人，真能贪下近千万？
一行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座牛棚前。
里面关着一头老黄牛，许是有两无人喂养，饿得团团转，不停地朝凌晨 直剑
凌晨抬头一看，牛棚二楼堆满了干稻草。
他看那老牛可怜，有些于心不忍，便踩着梯子爬了上去，弯腰拨了些稻草往下扔。
刚拨开一层，手却猛地顿住 ——稻草深处，赫然露出两副棺材。
左边一副，是老旧的寿材，漆色斑驳脱落，一看便知是备了多年的 。
右边一副，却是崭新的白茬棺，连漆都没上。
凌晨心里猛地一沉。
他缓缓直起身，隔着渐沉的暮色，又望向晒谷场上那副连夜赶制的新棺，思绪翻涌：
现成的喜棺就搁在牛棚里，为什么偏要舍近求远，连夜再赶一副新的？
新棺摆在明处，喜棺和白茬棺却藏进稻草堆里。
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呢？
“韦，快去找位村民问问，这个牛棚是谁家的？”
“好的。”
此刻，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山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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