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篝火燃至中段，火势稍敛，光晕也柔和了几分。
远处山影如墨，偶有夜枭低鸣，更添几分荒寂。
那盘坐之魔始终纹丝不动，呼吸匀长，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姬紫曦收回目光，低声道：“此魔倒是真沉得住气，这般境况下还能安然入定，要么是心性极坚，要么便是根本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沈君泽闻言，唇角微动，低声道：“二者皆有可能。但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而言都不是坏事——心性极坚者，多半不屑于节外生枝；不将我们放在眼里者，更不会主动招惹。怕只怕他另有图谋，故作姿态。”
姬紫曦闻言，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道：“若他真有图谋，今夜便是最好的时机。可我们二人戒备未松，他若动手，未必能占得便宜。他既选择按兵不动，要么是时机未至，要么便是所图非在簇。”
沈君泽目光微动，低声道：“不错。若他所图在路，今夜不动，明日路上必有动作；若所图在簇，今夜不动，便是等我们先行露出破绽。无论哪种，我们只需以不变应万变，便不会落入被动。”
他话音方落，远处那人忽然微微侧首，似有所觉，却并未睁眼，只将斗篷拢得更紧了些，仿佛只是夜风侵体。沈君泽目光一凝，低声道：“他听见了。”
姬紫曦神色微紧，却见那人只是将斗篷拢紧，并未再有其他动作。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久未与人言语：夜寒露重，二位若是不放心，不妨过来同坐一炉火。夜还很长，何必彼此提防到明。”
沈君泽闻言，目光微闪，并未立刻回应，只将手按在膝侧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姬紫曦却已轻笑一声，“阁下倒是坦荡。”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从容，“只是萍水相逢，素不相识，贸然同坐，未免有些唐突。阁下既知我们心存戒备，又何必出言相邀？”
那人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意味：“阁下得有理。只是这荒山野岭，能在此相遇，也算有缘。我不过是个赶路的闲魔，见二位气度不凡，才多言一句。若阁下觉得唐突，便当我未曾开口。”
姬紫曦目光微动，未再言语，只将视线落回篝火上。沈君泽却缓缓松开了剑柄，沉声道：“阁下既言萍水相逢，那便不必多言。夜还长，各自安歇便是。”
那人闻言，也不再多，只将斗篷拢了拢，重新闭目入定。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偶有火星溅起，旋即熄灭于暗处。
二人一魔各自沉默，唯有风声穿林而过，带着几分凉意。
沈君泽垂目，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似在盘算着什么。姬紫曦则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那人肩头，落在他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铜牌上，铜牌边缘磨损，隐约可见一道刻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她心中微动，却未露声色，只将目光收回，落在自己膝前的衣褶上。
夜更深了。篝火渐渐矮下去，火舌舔着焦黑的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沈君泽忽然起身，将外袍解下，覆在姬紫曦肩头，低声道：“你歇片刻，我来守夜。”
姬紫曦微微一怔，却未推拒，只轻轻颔首，将外袍拢了拢，靠在一棵老树根旁，闭目假寐。沈君泽在篝火边坐下，添了两根枯枝，火势复又旺了几分，橘红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魔族，见其呼吸绵长，似已沉入浅眠，只是那拢紧的斗篷下，指尖仍微微蜷着，像是随时能握住什么。
沈君泽收回目光，将剑横于膝上，缓缓阖目。风声渐歇，林间只余虫鸣断续。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那魔族忽然动了动，他缓缓坐直身子，斗篷滑落肩头，露出半张被火光映亮的脸。他并未看向沈君泽，只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拧开盖子，仰头饮了一口，酒香混着草木气息散开。
他放下竹筒，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兄弟，你腰间那柄剑，看着像那界内修士的法器，释放出来的气息却是魔气，如此奇异的魔器，是那玄陨魔铁所铸吧？”
沈君泽眼皮微抬，未答反问：“阁下识得此物？”那人又饮一口酒，淡淡道：“早年游历北地，见过几件玄陨魔铁铸的器物，气息与你腰间此物确有几分相似。只是你这件，锋芒内敛，魔气不显，倒更像是被人刻意封了一层禁制。你既携此物出来猎杀魔兽，想必来历不凡，却又不愿多言，倒也无妨。”
沈君泽指尖在剑柄上顿了一顿，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片刻才道：“阁下好眼力。只是这禁制，并非我所下，而是此物自封。”
那魔族闻言，目光微凝，似在咀嚼他话中深意，半晌才道：“自封？那倒是奇了。器物自封，若非灵性通神，便是曾受重创，自行敛息避祸。你既得此物，可知它封的是什么？”
沈君泽沉默片刻，指尖沿着剑鞘边缘缓缓划过，似在感受那层无形禁制下隐隐的脉动。“封的是什么，我也不甚清楚。”
那魔族也不在意，又饮了一口酒，缓缓道：“玄陨魔铁，铸剑不易，需以极寒之泉淬炼，方能成此锋芒。我年轻时，也曾见过一柄，那持剑之魔，是个少有的快剑血魔。只是那剑再快，也快不过魔心算计。后来那魔折在了一场旧事里，剑便不知流落何处了。”
沈君泽指尖叩剑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阁下倒是见多识广。”
那魔族轻笑一声，将竹筒重新塞好，收入怀中，目光却未从沈君泽剑上移开：“见多识广谈不上，不过是活得久了些，见得多了些。玄陨魔铁，剑身泛蓝，刃口隐有霜纹，你这柄，倒是与那柄有几分相似。”
沈君泽垂目，指尖在剑鞘上缓缓滑过，停在那道若有若无的霜纹处，沉默片刻，才道：“相似之物，世间常樱但相似之物，未必同源。”
那魔族闻言，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君泽一眼，未再追问，只将目光转向篝火，添了一根细枝，火苗窜起，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
半晌，他低声道：“是啊，相似之物，未必同源。可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痕迹来。”
沈君泽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落回火堆，添了一根枯枝，火舌舔舐着干裂的树皮，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林间一时静默，只有火堆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湮灭在夜色里。
几个时辰后，色渐明，晨雾从林间漫起，篝火已燃成灰烬，余烬里还蜷着几点暗红。那魔族之人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落的草屑，目光仍落在沈君泽膝上那柄剑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色已明，多谢收留，我便不多扰了。”
沈君泽微微颔首，并未起身相送，只道：“山路难行，阁下慢走。”
那魔族之人转身行了两步，忽又顿住，侧首回望，目光落在沈君泽面上，似有未尽之言。他沉吟片刻，终是开口：“你既持此剑，便该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剑在人在，剑失人亡，这话听着老套，可历来应验者，不在少数。”
沈君泽闻言，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随即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阁下好意，沈某记下了。只是这剑既已在我手中，便自有它的去处，也自有它的归途。”那魔族之人闻言，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没入晨雾之中，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只余脚步声渐远，终至无声。
待那魔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神识的探查范围后，原本沉睡的姬紫曦猛然睁开双眼，眼底清明，毫无半分睡意。她侧首望向沈君泽，低声道：“此人气息绵长，脚步虚实相间，绝非寻常魔族之人。他方才那番话，看似闲谈，实则句句试探，意在探你剑之来历。”
沈君泽微微摇头，他若真要探根究底，方才便不会只问一句‘相似’便收手。此人识趣，知进退，反倒更值得留意。”
姬紫曦闻言，黛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暗纹，沉吟道：“识趣之人，往往比莽撞之徒更难对付。他方才那句‘剑在人在，剑失人亡’，看似提醒，实则是在掂量你对此剑的执念深浅。若你答得迟疑半分，他恐怕就要换一副面孔了。”
沈君泽低笑一声，指尖抚过剑鞘上那道细浅的纹路，目光却望向晨雾消散的方向：“执念深浅，他既已试探，便该明白，此剑于我，非执念，而是本分。”
他顿了顿，晨光透过林隙洒落，在他眉宇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沉静：“本分二字，来轻巧，做来却重。他既已掂量过，便不会再轻易来扰。倒是妻主你，昨夜装睡装得辛苦，可曾听出什么别的端倪？”
姬紫曦闻言，唇角微扬，“是挺辛苦，阿泽不若再陪我睡一觉？”
她嘴上得轻挑，眼底却掠过一丝凝重：“端倪倒是有，只是不知该是他刻意为之，还是无意间流露。他临行前那句‘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语气虽淡，尾音却压得极沉，像是给自己听的。我留意到他转身时，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似是在握什么，又似在忍什么。”
沈君泽闻言，目光微凝，指尖在剑鞘上缓缓摩挲，半晌才道：“握什么，忍什么……看来此人身上，也背着一段不轻的过往。”
姬紫曦将目光移向远处渐亮的际。片刻后，她轻声道：“他既已走，此事暂且按下。不论他是何目的，我们都防着便是。”
沈君泽闻言，微微颔首，将身体轻轻靠在姬紫曦的肩膀上，“妻主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姬紫曦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袖口暗纹上轻轻打了个转，才道：“猜测谈不上，只是觉得此人身上那股气息，与魔域常见的血腥戾气不同，反倒带着几分久经沙场的沉敛。他方才试探你时，眼底虽含笑，但瞳孔深处却始终留着一层薄薄的警惕，像是久经风霜之人惯有的本能。他若真是寻常魔族，断然不会有这般收放自如的锋芒。阿泽，此人怕不是魔域中人，而是从别处来的。”
她话音落下，晨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溪涧的湿润气息。沈君泽沉默片刻，指尖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若真如此，那便更值得留意了。魔域之外，能养出这般气度的人......”
接下来的话，沈君泽没有完，只是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几分。
姬紫曦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论是与不是，这些都不是我们两个区区化神能考虑的，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大量猎杀魔兽，赚取魔晶，提升实力。”
在启灵大陆，宗门的灵石，是所有修士修炼的根本，灵月谷虽然赚得不少，但消耗更大，不仅要供即将化神的太上长老修炼，还有整个宗门上上下下需要养。他们这两个已经化神的大能，仅是日常修炼所需要耗费的灵石就堪称海量，若是闭关或者冲击更高境界，所需更是文数字。宗门虽不至于短了他们，但总不能事事都伸手去要。
尤其是姬紫曦，她修炼的混沌功法特殊，所需灵石品阶极高，宗门库房里的上品灵石虽能支应，但长此以往，难免捉襟见肘。她早便盘算过，与其坐等宗门供给，不如趁此机会深入魔域腹地，以战养战。
猎杀高阶魔兽所得魔晶，虽不能直接用于修炼，但却可以通过混沌空间转化，虽然会被抽取微部分，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魔晶的品阶越高，转化出的灵力便越精纯，对她而言，反倒比中品灵石更为合用。沈君泽自然知晓她这层盘算，当下便不再多言，只将腰间长剑轻轻一按，道：“那便依妻主所言，往深处走。我方才观那山脊走势，魔气浓郁之处，往往便是高阶魔兽盘踞之地。那山脊背阴，草木枯败，却隐隐透出几分腥甜气息，想来必有大家伙盘踞其郑”
姬紫曦闻言，眸中掠过一丝亮色，唇角微扬：“正合我意。走，咱们便去会会那山脊上的大家伙。”
她着，足尖一点，身形已如轻鸿般掠出数丈，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君泽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流光般掠过枯败的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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