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一身常服,未着甲胄,半倚在椅上,面前佳肴满桌,杯中烈酒澄澈,却始终无心享用。
他眉宇间压着一抹化不开的郁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眼底藏着连日来的愤懑与不甘。
这一年里他驻守旺南,戍边守城、征战杀敌,大战事从未退缩半步,苦劳战功样样不落。
可到头来,封赏轮不到他,重用更是无从谈起,反倒不如周宁身边那些亲随近臣,仅凭几句谄媚奉承便能平步青云。
日积月累的委屈与怨怼,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只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就在这时,雅间木门被人轻轻推开,没有丝毫嘈杂动静。
陈伟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不带半分戾气,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场。
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入房中,反手轻掩房门,将外界所有声响彻底隔绝。
李志闻声抬眼,目光骤然一凝。
眼前之人陌生得很,气度却绝非寻常商贾官吏可比。
他心中瞬间绷紧警惕,腰背悄然挺直,眼神锐利如锋,沉声开口:“阁下何人?擅自闯入我的宴席,意欲何为?”
陈伟神色淡然,不急不躁,缓缓走到桌前,并未急着落座,先是目光平和地打量了李志片刻,而后唇角微扬,缓缓开口:“李将军镇守旺南城,劳苦功高,却郁郁不得志,日日胸中积闷,在下今日专程而来,只为替将军解心头之惑,平胸中不平。”
这话精准戳中了李志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李志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震,戒备更甚,双手悄然收紧,语气带着十足的试探与冷意:“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何来不平之?阁下若是听信流言、胡乱揣测,怕是找错人了。须知祸从口出,有些话,可不是能随意乱的。”
他刻意摆出一副谨守本分、无懈可击的模样,佯装全然不解对方所言,实则心底早已掀起波澜。
他很清楚,自己私下抱怨周宁的那些话句句诛心,乃是杀头的大罪,寻常人绝无可能知晓,眼前这人能一语道破,身份绝对不简单。
陈伟见状不慌不忙,坦然落坐,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动作从容舒缓,全然不惧李志的戒备与试探。
“将军无需戒备。”陈伟抬眸,目光澄澈却透着洞悉一切的深邃,“旁人只看见将军驻守一方、手握兵权的风光,唯有在下知晓,将军有功不赏、有劳无禄,忠心耿耿,却屡遭猜忌排挤。”
“将军私下感慨周宁偏听偏信、任人唯亲,感慨半生征战、空付热血,这些肺腑之言,绝非流言杜撰。”
字字句句,精准无误,彻底击碎了李志最后的伪装。
李志脸色骤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被冷肃取代。他死死盯着陈伟,沉声逼问:“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陈伟淡淡一笑,不遮不掩,缓缓道出底牌,语气沉稳有力:“在下陈伟,此番前来,是代周明殿下,专程前来与将军谈一桩前程大事。”
“前程?”李志低声重复二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弧,眼神复杂难辨,“周宁待我虽不公,但我身为其麾下守将,食君之禄、守君之土,殿下何来前程与我相谈?就不怕我当场拿下你,送往军中领功?”
此话带着赤裸裸的威慑,是最后的试探,他要摸清对方的底气与筹码。
陈伟闻言毫无惧色,反而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轻响,在寂静雅间中格外清晰。
他目光直视李志,语气郑重而笃定,带着十足的诚意与底气:“将军若想拿我领功,方才便不会隐忍盘问,更不会与我周旋至今。”
“你心中早已寒透,只是碍于身份、无路可退,不敢贸然异动而已。”
他微微前倾身形,声音压低几分,字字铿锵,直戳利害:“周宁格局狭隘,亲私疏贤,麾下良将多被埋没。将军一身本事,困于旺南,蹉跎岁月,再追随下去,终不过是徒劳一场,难有出头之日。”
“但殿下不同。殿下深知将军勇武善战、忠勇可嘉,亦知将军心中委屈。今日我亲自前来,便是最大的诚意。
只要将军愿意弃暗投明,归顺殿下,过往所有芥蒂一概既往不咎。日后旺南城依旧由将军镇守,兵权不动、职位不降,待大业功成,裂土封侯,亦是应有之赏。”
一席话语,层层递进,既点破了李志当下的困境,又为他铺好了一条光明前路。
李志沉默了。
他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的戒备、迟疑、不甘与挣扎层层交织,在心底反复博弈。
他不是愚忠之人,多年的冷落排挤,早已磨平了他对周宁的最后一丝忠心。
他所求的,从来不过是功有所赏、劳有所得,是一份被人重视的尊严,是看得见的前程。
如今陈伟亲自登门,诚意十足,筹码厚重,恰好给了他一个挣脱困境、逆转命阅绝佳机会。
雅间之内再度陷入死寂,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衬得屋内的博弈愈发惊心动魄。
良久,李志缓缓抬起头,眼底所有的挣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沉色。他看向陈伟,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最终的决断:“若殿下果真信我、重我……李某,愿归之。”
听闻李志这句终于松口的归顺之语,陈伟紧绷的心弦悄然落下,脸上瞬间绽开一抹从容温和的笑意。
这笑意恰到好处,既有收服一员守关大将的欣慰,又带着上位者掌控全局的沉稳,不见半分狂喜,更无半分轻慢。
他缓缓颔首,语气诚恳而笃定:“好!李将军能审时度势、弃暗投明,实在是明智至极。从今往后,你便挣脱桎梏,前路皆是坦途。”
可表面已然归顺的李志,心底却从未真正放下戒备。
他半生混迹军旅朝堂,深谙权谋场上最是无情无义,所谓归顺投诚,看似是攀附新的靠山,实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数押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喜欢大周九皇子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大周九皇子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