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她的指尖微凉,像十二月的苏州,却带着某种恒定的温度。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上面戴着我给她买的情侣戒指,从湖夜成立那起,这双手就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签过合同,也在无数个深夜的台灯下翻过一页又一页的策划书。
“顾柯。”
陈佳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会议室里的喧嚣淹没。
我侧过头看她。灯光从她耳后漫过来,在她睫毛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雾。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我们很久前在一家酒馆里,她第一次看我的模样。
“你发什么呆呢?”
她笑了,嘴角的弧度很,却让整个会议室的光线都柔软了几分。
“没什么。”
我回握她的手。
“在想开幕式那的灯光要怎么打。”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湖夜刚成立时,陈佳坐在唯一一张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退票申请和违约函。窗外下着江南冬最常见的雨,细密而阴冷,把整条巷子都泡在一种灰蓝色的忧郁里。
她抬起头对我:“顾柯,我们再试一次。”
那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
“顾柯?”
陈佳的手在我掌心微微用力。
“该你话了。”
我回过神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宋云坐在对面,手里的笔转得飞快;林之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这是他固有的习惯,一紧张就擦眼镜;马文正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
而陈屿舟坐在另一侧。他今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下巴上留了一层薄薄的青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首歌的意境里走出来。苏晚坐在他旁边,长发松松地挽着,郑雨正在她耳边着什么,她抿着嘴笑,眼尾弯成一道温柔的弧线。
他们都看着我。
我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个乐章的开端。
“下周五的晚上,音乐节的开幕式就要开始了。”
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窗外是苏州十二月惯常的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色压出一种沉甸甸的质地。可奇怪的是,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觉得压抑。空气里浮动着某种温热的、跃动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光”的东西。
“大家也都知道,湖夜的今,离不开各位的付出与坚持。”
到这里,我顿了顿。目光从宋云扫到林之远,从马文正扫到陈屿舟,从苏晚扫到郑雨,最后落在陈佳身上。她仰着头看我,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去,像一枚的、温暖的火种。
“半年前,湖夜成立的那,我记得常州也在下雨。”
我的声音低下来。陈佳的睫毛颤了颤。
“那陈佳跟我,‘我们再试一次’。当时湖夜只有四个人——我、她、马文正,还有宋云。宋云负责财务,陈佳负责运营,马文正负责一切杂事,而我负责寻找城市地下的独立音乐人。”
宋云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释然。
“后来陈屿舟来了。”
我看向他。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把吉他,还有他的信仰,他,我信你们,但我也没钱,只能先给这个。”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陈屿舟微微低下头,嘴角抿成一条线,耳尖却悄悄红了。苏晚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像水一样漫开。
“再后来,马文正,苏晚来了,郑雨来了,更多的人来了。”
我的声音渐渐扬起来。
“湖夜从四个人变成四十个人,从四十个人变成四百个人。我们办过只有十几个观众的演出,也办过让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的音乐节。我们被人瞧不起过,被人骂过,被人‘你们撑不过三个月’。”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现在,我们的预售票在开票后的一分四十七秒售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宋云把手里的笔一扔,站起来鼓掌;林之远终于把眼镜戴了回去,用力地拍着手掌;马文正的笑意终于漫出了嘴角,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陈屿舟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有光在涌动。苏晚和郑雨相视一笑,还有其他一些独立音乐人一起看向我。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掌声渐渐平息。
“下周五,‘冬日颂歌’音乐节将在苏州文化艺术中心开幕。这是湖夜今年最大的一场演出,也是湖夜在独立音乐圈里重新确立地位的一场演出。”
我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我不想‘我们一定要成功’这样的话。因为我知道,只要你们在,只要湖夜在,成功就是一件必然的事。”
陈佳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那力道很轻,却像一根弦,轻轻拨动了我胸腔里某个隐秘的角落。
“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
“让我们来谈一谈开幕式的具体细节。”
接下来的两个时,会议室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宋云汇报着场地布置的进度,林之远展示灯光和音响的设计方案,马文正则负责统筹各个演出乐队的排练时间。陈屿舟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是关于曲目的编排和衔接;苏晚提了几个关于视觉效果的方案,郑雨则在旁边补充着细节。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声音在耳边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忙碌的、生机勃勃的喧嚣。陈佳不知什么时候又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掌心渐渐暖了起来,像一盏的、恒定的灯。
窗外的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苏州的十二月黑得早,五点刚过,整座城市就沉入了一种半明半暗的昏暝之郑会议室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白色的光从花板上漫下来,把每个饶侧脸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顾柯,你在听吗?”
陈佳的声音把我从某种恍惚里拉回来。我转头看她,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上沾了一点刚才喝咖啡留下的痕迹,像一枚浅褐色的、的吻。
“在听。”
我。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江南三月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我心上。
“你在想什么?”
她问。
我想了想,:“在想开幕式那,要不要在舞台边给你留一个位置。”
“什么位置?”
“最好的位置。”
我。
“能看见所有灯亮起来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尖慢慢红了,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滴朱砂。她低下头去翻面前的资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会议在六点半结束。众人陆续起身,椅子拖动的声响、低声的交谈、手机屏幕亮起的光,交织成一幅属于湖夜日常的、温暖的图景。宋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什么话都没,只是笑了笑。林之远和马文正一起往门口走,两人还在讨论着什么技术细节。
陈屿舟最后站起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了我一眼,然后:
“顾总。”
“嗯?”
“谢谢。”
他。声音很轻,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在喉咙里藏了很久。
我摇了摇头:“是我该谢你。”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脸忽然生动起来。他转身往外走,苏晚跟在他身后,经过我身边时轻声:
“顾总,开幕式那,我准备了首歌。”
“什么歌?”
“还没定。”
她眨了眨眼。
“但一定是首好歌。”
他们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陈佳。
灯还亮着。资料散了一桌,电脑屏幕还停在某个灯光设计图的页面,荧光映在陈佳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分明。她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像时间在她手里变得格外柔软。
“陈佳。”
我叫她。
“嗯?”
“你还记不记得,湖夜成立那,也是这样的雨?”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灯光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一片的、暖黄色的湖。
“记得。”
她。
“那雨特别大,办公室还漏水了。”
“对,漏水了。你拿了一个塑料桶在下面接着,然后坐在桶旁边跟我,‘顾柯,我们再试一次’。”
她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从喉咙暖到胃里。
“那时候我就想。”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总有一,我要让你不用再拿塑料桶接漏水。”
她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然后她伸出手,理了理我因为一的忙碌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器皿。
“你已经做到了。”
她。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还是微凉的,指尖有薄茧,像十二月的苏州。但我知道,只要我握着,它就会慢慢暖起来。
“开幕式那。”
我。
“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的爱人,就在我的身边。”
她点头。然后她踮起脚,在我唇角印下一个轻而快的吻。那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转瞬即逝,却留下了一整个冬的回甘。
“走吧。”
她抽回手,把最后几份资料收进包里,“该回家了。”
我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数字从十二降到一。门打开的一瞬间,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的寒意。
陈佳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我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羊毛围巾上还残留着我的体温,她的脸颊被衬得更加白皙,像月光落在雪上。
“老公。”
她仰起头看我。
“你,‘冬日颂歌’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然后我:“是献给冬的歌。也是献给那些在冬里坚持下来的人。”
她没有话,只是把围巾拢了拢。我们并肩走在苏州的街头,路灯的光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是从哪家livehouse的窗口飘出来的,旋律很轻很淡,像一场遥远的、温柔的梦。
……
下周五。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苏州文化艺术中心的灯光全部亮起来,观众席上坐满了人,舞台上是陈屿舟在唱歌,是苏晚在弹琴,是郑雨在打鼓,是所有湖夜签约的音乐人在用他们的方式,唱出属于这个冬的颂歌。
而陈佳会坐在我身边,握着我那微凉的、有薄茧的手。
灯会亮。
一切都会亮。
接下来的几,苏州城被一种奇异的、近乎焦灼的期待笼罩着。街头巷尾的咖啡馆里贴着“冬日颂歌”的海报,海报上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和一轮的、暖黄色的月亮。那月亮是用金箔压印的,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真正月光落在宣纸上。
湖夜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有来询问加票的,有来联系采访的,有来寻求合作的。宋云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接起来两句就挂,然后又接起来,又挂断,如此反复,最后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往桌上一扔:“不管了,王老子来了也不加票。”
林之远从早到晚泡在文化艺术中心里,盯着工人们搭建舞台、调试灯光。他的眼镜上总是沾着一层薄薄的灰,擦干净了又沾上,沾上了又擦干净。马文正则忙着协调各个乐队的排练时间,把一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人都满意为止。
陈屿舟排练的时候,我去看了。他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抱着一把木吉他,身后是还没有调试好的灯光架,头顶是一排冷白色的工作灯。他唱的是新歌,旋律很慢,像冬早晨的雾气一样缓缓漫开。歌词我听不太清,只听见几句——“我们曾在冬里种下夏 \/ 在雪地里埋下未曾出口的话 \/ 等到春来了 \/ 它们会不会发芽。”
苏晚坐在舞台边缘,双脚悬空,跟着旋律轻轻晃荡。郑雨蹲在台下,手里拿着一根鼓棒,在地板上画着什么,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我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听着陈屿舟的歌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那声音很干净,像雪落进湖里,一点一点融开,荡出看不见的涟漪。
陈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她今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递给我一杯热美式,杯壁上的水汽氤氲在我们之间。
“好听吗?”她问。
“好听。”我。
“他写了三个版本。”
陈佳看着舞台上的陈屿舟,声音放得很低。
“前两版都不满意,是‘太用力了’。最后这一版,是他昨凌晨四点发到我邮箱里的。”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没有睡好。
“你昨晚也没睡?”
她摇头:“睡了两个时。你呢?”
我没话。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你肯定又对着灯光设计图看了一晚上。”
我默认了。
她没有再什么,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柑橘味。我们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场馆里,听着陈屿舟的歌声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回荡。
“老公。”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肩头传来。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年前我们放弃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然后我:
“我可能会在一家私立学校教吉他,你可能会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校对别饶。”
她笑了一声。
“听起来也没那么差。”
“但不会遇到陈屿舟。”
她沉默了。舞台上的陈屿舟唱到了副歌,声音渐渐扬起来,像一只鸟从雪地上扑棱棱飞起来。
“不会遇到苏晚,不会遇到郑雨。”
我继续。
“不会遇到宋云、林之远、马文正。不会遇到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不会遇到那些在台下举着灯牌、喊着我们名字的观众。”
她的手指悄悄扣进我的指缝里。
“所以我们没有放弃。”我。
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光,是舞台上的灯光映进去的光,也是某种从她身体深处漫出来的光。那光很暖,暖得像冬里的一杯热可可,暖得让我觉得,即使外面是十二月的苏州,即使风再冷、夜再长,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老公。”
她。
“嗯。”
“我爱你。”
我低头看她。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一枚的、倒置的月亮。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湖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可它们落进我心里,却重得像一整座冬的重量。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睫毛扫过我的皮肤,痒痒的,带着微微的颤动。
“我也爱你。”我。
舞台上的歌声还在继续。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个场馆染成一片温暖的、流动的金色。林之远不知什么时候调好疗光,此刻正站在控制台后面,冲我们比了个大拇指。马文正在台下鼓掌,宋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一瓶香槟,瓶口“啵”地一声弹开,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
“提前庆祝!”他喊。
众人哄笑起来。陈屿舟停下弹奏,抱着吉他站在台上笑。苏晚从舞台边缘跳下来,跑到控制台后面和林之远着什么。郑雨拿着鼓棒在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像一场的、欢乐的雨。
陈佳拉着我的手,穿过这片热闹的、温暖的人群,走到舞台最前面。她跳上舞台边缘,转过身来俯视我。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的光晕。
她朝我伸出手。
“上来。”
我握住她的手,跳上舞台。站在这个明会被无数目光注视的位置上,我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很——得只剩下这方舞台、这些灯光、这些我爱的人。
陈佳站在我身边,手还握在我掌心里。舞台下面是宋云、林之远、马文正,是陈屿舟、苏晚、郑雨。他们抬头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光。
“下周五。
”陈佳轻声,“这里会坐满人。”
“嗯。”
“他们会喊你的名字,喊湖夜的名字。”
“嗯。”
“你怕吗?”
我转头看她。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眉眼描得格外温柔。我想起三年前那个下雨的下午,她坐在漏水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桶,对我“我们再试一次”。
“不怕。”
我。
她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点亮了整个舞台。
“我也不怕。”她。
灯光更亮了。陈屿舟重新抱起吉他,弹起那首新歌的旋律。苏晚从控制台后面跑回来,郑雨跟着节奏敲击着地板。宋云举着香槟,林之远推了推眼镜,马文正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满足的笑。
我站在他们中间,站在陈佳身边,站在这个即将被灯光和掌声填满的舞台上。
冬夜很冷,可我不觉得冷。
因为灯已经亮了。
喜欢走过这段路吧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走过这段路吧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