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愈发温柔了,像无数片被撕碎的月光,在路灯晕黄的光晕里旋转着不肯落地。我含着那颗咖啡味的棒棒糖,甜里泛着微微的苦,像极了我这些年走过的路,也像极了此刻陈佳挽着我手臂时,从她大衣袖口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个女孩儿——”
我顿了顿,糖在嘴里转了个圈。
“挺好的,做事认真,特别像你做事的风格。”
陈佳笑了,笑声很轻,像雪落在雪上。她抬起另一只手,去接上飘下来的雪花,掌心很快融出一片湿润。
“像我?那岂不是很难搞。”
“你才知道自己难搞?”
她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手臂,力道很轻,像猫爪子踩过心口。我们沿着湖夜外围的步道慢慢走,雪把整座城市都调成了静音模式,连远处高架上的车灯都成了模糊的光带,像谁用湿水彩在深蓝画布上拖出的几道痕迹。
林之远早就躲进了路边的便利店,隔着玻璃窗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低头继续刷他的手机——这子,总算机灵了一回。
“其实我今来。”
陈佳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一棵被雪压弯了枝桠的香樟。
“不只是为了查岗。”
“嗯?”
“你还记得吗,去年冬,也是这样的雪。”
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去年冬常州也下了一场大雪,那时候我们刚经历了一次重大的分别,陈佳第一次要回杭州过年,去探望身患绝症的韩澜。
就是在火车站,她穿着我们一起挑的白色羽绒服,围着我妈寄来的那条灰色围巾,那个冬,我们分别了一个季节,像是隔离了整个世界那样遥远。
“你当时也是这么瘦。”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像逃荒来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你在逃荒啊。”
她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想哭。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细的水珠,像碎钻。她眨了眨眼,那些水珠就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我伸手想去擦,她却偏过头,把脸埋进我的肩膀。大衣的毛绒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她惯用的那款栀子花洗衣液的味道,和嘴里渐渐融化的咖啡糖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只属于此刻的气息。
“老公。”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衣料缝隙里透出来。
“我其实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又不声不响地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上次你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你连你妈都没告诉,要不是哥漏嘴——”
“我错了。”
“你每次都认错,认完接着犯。”
我无言以对。雪落在我们头顶那棵香樟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时间在耳边流淌。远处湖夜大楼的轮廓在雪幕里模糊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只有十七楼——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那是林之远走之前帮我留的,他“总经理,灯给你留着,万一你想回去呢”。
我不想回去。
陈佳从我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心疼她的眼泪,因为那是一个人最不开心的象征。于是我紧紧抱住了她,用自己的胸膛,给了她一丝温暖。
“走吧。”
她重新挽起我的手臂。
“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跟着就是了。”
我们穿过前面的广场,绕过那排早就落光了叶子的银杏,往更深的巷子里走。杭州的老巷子在这样的雪夜里格外好看,青石板路被雪填成了白色,两侧白墙黛瓦的民居挂起了红灯笼,雪光映着灯光,整条巷子像浸泡在某种温暖的、流动的琥珀里。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声在雪里变得沉闷而遥远,像隔了一个世纪。
陈佳走在我前面半步,她的白色大衣和雪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头黑发在背后微微晃动,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她忽然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有棵老梅树,枝干虬结,上面缀满了雪和还未绽开的红色花苞。
“到了。”
是一家很的咖啡馆,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只有一扇旧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雪夜营业至凌晨两点”。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暖气和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眼镜立刻蒙上一层白雾。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靠窗那张坐着一对情侣,头挨着头在看同一本书。吧台后面站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看到陈佳就笑了:
“陈姐,还是老样子?”
“两杯手冲,耶加雪菲,一杯正常,一杯——”
她看了我一眼。
“少放点水,他喜欢浓的。”
“好嘞。”
我们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墙上挂着一幅的油画,画的是一片雪中的湖,湖心亭里亮着一盏灯。陈佳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是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整个人像刚从雪里走出来的精灵。
“你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地方的?”
“这是我以前经常来的一家。”
她用手暖着面前的杯子。
“有一下班早,走着走着就拐进来了。老板是个退休的语文老师,这些画都是他自己画的。”
“所以你是常客?”
“也不算常客。”
她歪了歪头。
“但每次想你的时候会来。”
咖啡上来了。她的那杯放在我面前,我的那杯她端过去。她低头闻了闻,然后口啜了一下,眉头微微舒展开,像猫尝到了喜欢的牛奶。
“那个女孩。”
她忽然。
“叫什么名字?”
“郑雨。”
“郑雨。”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她唱歌挺好听的,很像以前的你。”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看到自己了?”
她笑了。
我也笑,随即握住她的手。
“没有,但是闻到一股醋味。”
“醋味?”
陈佳眨了眨那对如星星般的眼睛,瞬间明白过来,她幽怨的白了我一眼,随即脸颊羞红。
……
窗外的雪还在下,巷子里那盏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雪地上荡来荡去,像某种古老的钟摆。我看着她低头喝咖啡的样子,看她睫毛投在脸颊上的扇形阴影,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个习惯是我跟她在一起后,逐渐意识到的。
“陈佳。”
“嗯?”
“你冷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咖啡馆昏黄的灯光,像两汪盛着月光的深潭。她摇了摇头,但把手伸了过来,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
我把手覆上去。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雪里拿出来,但掌心是干燥的、柔软的,指节分明,像一把精致的骨瓷。她轻轻扣住我的手指,力道很轻,但很稳。
“去年我妈住院的时候。”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我在病房外面坐了一整夜。护士问我要不要进去,我不用,让她睡吧,她太累了。其实我是怕——怕看到她躺在床上的样子,怕最后她离开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别饶事。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你躲不掉。既然躲不掉,不如就站在旁边,哪怕帮不上忙,至少你转身的时候,能看见有个人在。”
咖啡馆里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声叮叮咚吣,像雪落在铁皮屋顶上。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还在念大学,杭州也下了一场大雪,那时候我跟欣彤刚在一起没多久,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伸手接雪,笑着“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要在一起”。
我当时觉得这话太文艺了,矫情。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站在雪里笑着的姑娘,和现在坐在我对面的女人,都是我曾经爱过的人。
“今年……”
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我们订婚吧,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里甚至波光粼粼。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鼻尖都皱起来。她看了我许久,嘴角微微上扬,重重的点零头。
“好。”
“你就这么同意了?不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很快嘛?”
陈佳轻轻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过了很久都没有松开,直到许久以后,她才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从来都不觉得快,因为自从跟你在一起以后,我时时刻刻都在等你娶我……只要你开口,哪怕是在电话里的,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去嫁给你……”
她“好”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然后她了那段话,像一场春雨落在心里,无声却浸润了每一寸土地。
原来在我犹豫的日夜里,她早已把答案写好了。她时时刻刻都在等,无论我在哪儿、以何种方式开口,她都会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旅人,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却不知身后一直亮着一盏灯。此刻那盏灯化作了她眼里的泪光,亮得烫人。
我握住她的手,像是握住了整个余生。雪还在窗外继续翻涌,咖啡店里,两颗心彼此交融,我想,世间最深的浪漫,不过是她早已把心许给了你的每一个明,而你此刻才真正懂得。
我放下手机,关羚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但我知道明早上醒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会是白色的。而我会走在去陈佳家的路上,踩在新雪上,留下第一串脚印。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那个伸手接雪的女孩。她“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要在一起”。我当时觉得矫情,现在觉得——她得对。
有些话听起来矫情,是因为的人不够认真。而陈佳,她从来都是认真的。
雪还在下。杭州的雪夜,静谧、温柔、像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梦。而我在这场梦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有热我的地方。
这雪,下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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