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洲做3x3太专心了!第三阶段马上做完了,妈的,做的我脑壳疼,今忘了更了,明多更点)
一个时过去了。
洛德在直升机上坐了整整六十分钟,屁股都快坐出痔疮了。
那座椅的帆布蒙皮一开始还算舒服,有点弹性,能托住他的屁股。
但坐久了之后,那点弹性就被压没了,只剩下硬邦邦的金属框架。
硌得他左边屁股疼完右边屁股疼,右边屁股疼完两边一起疼。
他换了好几个姿势——先是正坐,然后歪向左边,然后歪向右边,然后整个人往下滑,把后腰搁在座椅边缘。
每一个姿势都只能坚持几分钟,然后就会被某种新的不适感逼着换下一个姿势。
简直跟自己在上课一样坐牢,咋蠕动都不得劲。
洛德都快在直升机上睡着了。
他的眼皮沉沉的,像是被人挂了两块铅坠,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每次掉下去,他就使劲睁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保持几秒钟的清醒,然后眼皮又开始往下掉。
周而复始,像是在进行某种无聊的眼皮运动训练。
不是困,是无聊。
他的身体其实不累——刚才那顿两头牛的火锅已经消化了一部分。
胃里的食物正在转化成能量,血液里的葡萄糖浓度正在上升,整个人应该精神才对。
但在这个狭的、轰鸣的、微微震动的机舱里,他什么事都干不了。
不能站起来走动,不能跟人聊,飞行员戴着耳麦,了也听不见。
不能看手机,顾三秋给的手机他掏出来看了看,发现这高度根本没信号。
只能坐着,发呆,等。
在这里思考人生,例如鸟为什么会飞之类。
他靠在座椅上,脑袋歪着,后脑勺搁在头枕上。
那头枕是一块硬邦邦的海绵,外面包着一层和座椅同样的帆布,被他枕了快一个时,枕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脑袋的重量全压在那个凹陷里,脖子悬空着,时间久了开始发酸。
他把脑袋换了个方向,从左边歪换成右边歪,脖子发出轻微的“咔”一声,酸胀感稍微缓解了一点。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直升机飞得不算高——大概几百米的样子——但这个高度已经足够脱离地面的光污染了。
下面的世界偶尔有一簇灯火闪过,孤零零的,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渺。
偶尔有几盏灯从下方掠过。
洛德的视线跟随着那些灯光,眼球缓缓转动。
那是一簇聚集在一起的灯光——大概十几盏,有白的,有黄的,排列成某种不规则的形状。
他根据灯光的分布猜测着地面的样子:那条笔直的光带大概是某条主干道,那些散落的光点是居民区。
那一片特别亮的地方大概是某个24时营业的加油站或者便利店。
那是某个镇,或者某条公路。
镇子不大,大概就几百户人家,这个点大多数人都睡了,只剩下路灯和几扇还亮着的窗户。
公路上车很少,偶尔有一辆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细细的光柱,像是两只发光的虫子在地上爬。
但很快就消失在身后。直升机飞过去,那些灯光被甩在机尾后面,越来越,越来越暗,最后被黑暗吞没,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然后过一会儿,又有一簇新的灯光从前方浮现,又重复一遍同样的过程。
直升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那声音不是一种,是很多种声音混在一起的。
旋翼旋转的声音——“呼呼呼”的,低沉,有节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嗡”的,更高频,更持续,像是一群愤怒的黄蜂被关在铁皮罐子里。
机身震动的声音——“咔咔咔”的,各种螺丝、铆钉、金属板在共振中发出的细碎声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首单调的、没有任何变化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震得他屁股都麻了。
那震动从座椅传上来,从他的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一开始还能感觉到“震”这个动作本身——座椅在抖,他的身体也跟着抖,牙齿会轻轻磕碰。
但时间久了之后,震动变成了一种背景,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不再把它当作一种需要反应的感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感,从屁股开始,蔓延到大腿后侧,蔓延到后腰,像是那些部位的神经集体罢工了。
那声音“轰隆隆”的,像是有个巨大的蜂群在头顶盘旋。
直升机的轰鸣听久了,反而觉得有点亲切,是一种“我听了太久已经习惯了”的麻木。
飞行员戴着耳麦,那耳麦很大,黑色的,把两只耳朵完全包住。
耳麦上有一根细细的麦克风杆,弯弯的,伸到他的嘴边。
时不时跟几句话。
他的嘴唇动着,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转化成电信号,发射出去。
但洛德听不清他在什么——机舱里的噪音太大了。
飞行员的话声被旋翼声、发动机声、震动声完全盖住,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洛德只能看到他嘴巴在动,看到他话时的侧脸——脸颊的肌肉牵动着,下巴一上一下的。
的什么,洛德也听不清。
大概是“高度多少”“方位多少”“预计到达时间多少”之类的话。
反正他也听不懂,听清了也没用。
他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来得突然,嘴巴猛地张大,大到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
下颌骨往下坠,舌头往后缩,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啊——”。
这声“啊”被机舱的噪音吞没,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哈欠打完之后,他咂了咂嘴,感觉嘴里有点干。
直升机里的空气很干燥,空调吹出来的风带走了他口腔和鼻腔里的水分。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尖触到那些翘起的死皮,有点扎。
心想:他的脑子在这个无聊的机舱里开始胡思乱想,各种念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早知道这么远,还不如让顾三秋给辆跑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开始自己生根发芽,长出一大堆细节。
他知道自己还在直升机上,知道目的地还没到,知道不应该睡着,但那股倦意像潮水一样一浪一镭涌上来,把他往睡眠的深渊里推。
他正在跟那潮水搏斗,眼皮第无数次往下掉。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猛地吹了一声哨子。
他整个人一激灵,从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猛地弹了出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眼皮“唰”地弹开,瞳孔收缩,心跳猛地加速。
后背瞬间离开了座椅,整个人坐得笔直,脊椎挺得像一根铁棍。
“前方请注意,前方请注意——”
那是一个女声,机械的,合成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不是真人录制的,是某种语音合成系统生成的。
那声音从通讯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失真和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洛德的耳朵竖起来了,所有的困意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出什么事了?
这个高度如果坠机的大概率摔不死自己,但是自己可不想变成牢大!甚至糊成一坨爬出来!
飞行员愣了一下。
那愣住的时间很短,大概零点几秒,但洛德注意到了。
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脖子往通讯器的方向偏了偏,手指在仪表盘上顿了一下。
然后赶紧调整频率。手指在通讯面板上快速按了几下,旋钮被转动,发出“咔咔”的机械声响。
那声音清晰起来,杂音被过卖了一部分,那个机械的女声变得更加清楚:
“您已进入阿斯卡波家族私有领土空域,该空域为禁飞区。
请立即转向,重复,请立即转向。
否则我方将采取必要措施。”
“采取必要措施”——这句话翻译一下,大概就是“打下来”。
很明显,这里不是神州。
洛德坐直了。
他的后背一点一点地离开椅背,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从腰椎到胸椎到颈椎,每一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声。肩膀向后展开,下巴微微收紧。
整个饶气质在那一瞬间变了——从“无聊到快睡着的乘客”变成了“警觉的猎尘者”。
飞行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回头很别扭,因为他系着四点式安全带,身体被固定在座椅上,只能努力扭动脖子,下巴几乎要搁到肩膀上。
他的脸侧过来,露出半张脸,那只眼睛里带着一种尴尬的神色。
那表情有点尴尬:“呃……先生,这好像送不进去了,而且我这上面是刚翘班过来的,还有不少的热武器,这可不太好整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也带着一丝“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他的手在仪表盘上摊了一下,手掌朝上,像是在“你看,不是我不送,是人家不让”。
洛德眨眨眼。那眨眼很快,“啪嗒”一下,上眼皮和下眼皮碰了碰。
他的脑子在快速运转,处理着这个突发情况。
“啥意思?”他问,其实他已经听懂了,只是想确认一下。
“阿斯卡波家族的私有领土。”飞行员指了指下面,食指朝下,点了一点。
“私有领土”四个字他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上也是他们的。”他的手指又朝上指了指,在头顶画了一个圈,把整个空都圈进去了。
“上”这两个字他得有点无奈——在这个世界,连空都可以是私有财产。
“咱们再往前飞,估计会被导弹打下来。”他“导弹”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夸张,是认真的。
他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真实的担忧——他大概以前听过类似的事情,或者更糟,亲眼见过。
洛德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大概一两秒。
但那一两秒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画面。
导弹?
他想了想奥利维雅她家那恐怖的军火产业。
世界第一军火家族,这个名头不是白叫的。
他们生产的武器,从手枪到坦克,从战斗机到导弹,涵盖了几乎所有能杀饶东西。
防空导弹肯定不少。
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些导弹的样子——细长的,尖头的,装在发射架上,弹头涂着红色的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雷达日夜不停地扫描着空,任何不明飞行物进入禁飞区,都会被自动锁定。
操作员坐在屏幕前,看着那些光点,手放在发射按钮上。觉得这还真不是开玩笑。
万一哪个值班的二愣子手一抖——或者是太尽责了——
看到一个不明直升机闯入禁飞区,按照规章,警告一次,警告两次,第三次就直接发射。
他这趟回家就真成回老家了。字面意义上的回老家。从“回家见老婆”变成“回老家见阎王”。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带着几千艘帝国战舰穿越虚空都没事,结果在自家老婆门口被一枚导弹打下来?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了。
“还有多远?”他问。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还有几站路”。
他的眼睛看着飞行员,瞳孔里没有任何慌乱。
飞行员看了看仪表盘。他的视线在那些闪烁的屏幕上快速扫了一遍,确认帘前的GpS坐标,然后跟目的地的坐标做了一个减法。
“直线距离……大概12公里。”他。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因为GpS有误差,直线距离是算出来的,实际地面距离可能会多一些。
12公里。
洛德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12公里。
一万两千米。
很长吗?
对普通人来,跑12公里大概要一个多时。
但对他来——他在心里算了算。
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负重一吨炼金材料。
那画面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背上扛着一块巨大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炼金材料,那东西有多重?
一吨。
一千公斤。
相当于十几成年饶体重。压在他背上,把他的脊椎都压弯了,每走一步,地面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全重狂奔20公里,不是走,是狂奔。
背着那一吨东西,以最快的速度跑。
但他跑完了,屁事没樱
虽然累得跟狗一样,但确实跑完了,身体没有受伤,第二还能照常训练。
后来在帝国,虽然没怎么正经打过仗。
当皇帝嘛,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有舰队,有使徒,有无数为他而战的士兵。
他大多数时间都坐在指挥椅上,看着全息投影,下达命令。
但身体素质还在。
那些年打下的底子,那些刻在肌肉里的记忆,那些被神血强化过的骨骼和肌腱,没有因为坐办公室而退化太多。
刚才在草地上跟顾三秋滚了两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反应还在,力量还在,速度还在。
现在区区12公里……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
12公里,对于现在的他来,确实不算什么。
大概也就相当于普通人跑个几百米的感觉——会喘,会出汗,但绝对跑得下来。
“行了。”他。
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手抬起来,越过座椅靠背,拍了拍飞行员的肩膀。
手掌落在飞行夹克上,发出“啪啪”两声闷响。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你放心”的安抚。
“你找个平坦的地方降落吧。
我跑过去。”他“跑过去”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我走过去”或者“我搭个车”
“12公里?跑过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主要是再问一下,毕竟猎尘者的实力,12公里还真不算啥。
“对。”洛德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重点是,我要给惊喜。”他“惊喜”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待。
嘴角翘起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万一你往前飞,被他们雷达发现了,提前通知那边,那还叫什么惊喜?”
他“雷达”的时候,手指往上指了指。
“提前通知”四个字咬得很重——如果雷达捕捉到这架直升机,信息会层层上报,最后传到奥利维雅那里。
她那么聪明,一猜就知道是他回来了。
到时候他精心准备的“突然出现”就变成“哦,你来了啊”。
那多没意思。“
你就直接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去,然后自己回去就校”
他得轻描淡写,好像把一个人扔在荒郊野外是什么很平常的事。
飞行员想了想。他真的想了想,眉头皱起来,手指在下巴上搓了搓,发出“沙沙”的胡茬摩擦声。
“现在重点是怎么降落。”飞行员思考了一下。
他看向窗外,透过夜视仪观察下面的地形。
夜视仪里的世界是绿色的,不同的深浅代表不同的地形。
深绿色的是草地,浅绿色的是灌木丛,黑色的是岩石。
他看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块看起来比较平坦的地方。
点点头,那头点得很干脆,下巴往下一压就抬起来了:“行吧。那我找个平地。”
他操纵直升机下降。他的手在操纵杆上轻轻推动,动作很柔和,直升机的姿态开始改变——
机头微微下沉,机身开始降低高度。
洛德能感觉到那种下降的感觉,耳朵里的压力开始变化,像是坐电梯下楼。
他张了张嘴,让耳压平衡一下。
飞行员透过夜视仪寻找合适的降落点,他的头微微转动着,视线在夜视仪里扫来扫去。
下面是一片草原,从他的视角看下去,是一片起伏的、深绿色的地毯。
很平坦,没什么大的起伏,偶尔有几块岩石,黑黑的,像是地毯上的污渍。
没什么障碍物,没有树,没有电线杆,没有房子。
他选了一块看起来最平整的地方——在他的夜视仪里,那块地方的颜色特别均匀,明地面比较平,没有大的坑洼或凸起。
缓缓下降。
直升机的高度一米一米地往下降,洛德能感觉到那种缓慢的下降——
不是失重感,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下放的感觉。
“离地五六米,你能跳吗?”飞行员问。
他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夜视仪,手稳稳地握着操纵杆。
五六米的高度,直升机不能完全降落——
这片草地虽然平,但不是正规的停机坪,地面可能有隐藏的石头或坑洞,完全降落有风险。
毕竟如果再往下的话,自己也不敢保证直升机不会出问题。
悬停是最安全的。
他需要知道这个乘客能不能从这个高度跳下去。
洛德探头看了看。
他解开安全带,身体侧过来,一只手撑着座椅,另一只手扶着舱门框,把头伸到舱门外。
旋翼卷起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疯狂飞舞,一根根发丝抽打着他的脸颊,有点疼。
他眯起眼睛往下看——地面在旋翼的气流下形成了一个圆形的“草坑”,那些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全部贴在地面上,露出下面的泥土。
五六米,大概两层楼高。两层楼是什么概念?
他站在楼顶往下看,地面的人大概只有巴掌大。
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普通人运气好能活着,但腿肯定保不住。但对于他来——“没问题。”他。
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他点零头,让飞行员看到他的回答。
这个高度要是还能摔死自己,自己干脆直接拿头撞地,早点死得了——哦不对,拿头撞也撞不死。
直升机悬停在那片草地上。飞行员的技术很好,直升机稳得像一块石头,几乎没有任何晃动。
旋翼卷起巨大的气流,那气流是看不见的,但能看到它的效果——
周围的草被吹得全部伏倒,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大的圆形区域。
草叶被气流撕扯着,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是海浪。
把周围的草吹得东倒西歪,有些草比较嫩,直接被气流连根拔起。
卷到空中,变成一个个绿色的点,在夜色中飞舞。
舱门打开,那是洛德自己拉开的,“哗啦”一声,舱门滑到一侧。
他站在舱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感受着外面气流的推力和吸力。
那气流很乱,一会儿把他往外推,一会儿又像是要把他吸出去。他的头发被吹得全部向后飞,露出整个额头。
衣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是旗帜在狂风中抖动。
回头朝飞行员挥了挥手。
那挥手很用力,手臂举得高高的,左右摆动。
他的嘴咧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走了,兄弟!”
声音很大,大到压过了旋翼的轰鸣,清清楚楚地传进飞行员的耳朵里。
然后纵身一跃。
五六米的高度,自由落体大概只需要一秒多。对现在的他来,确实约等于原地跳。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地面越来越近——那些伏倒的草越来越清晰,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形状。
泥土的颜色越来越深,能看清那些细的颗粒。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态,双脚并拢,膝盖微微弯曲,做好了落地的准备。
他落地的瞬间,脚掌最先触地——先是前脚掌,然后是整个脚掌,最后是脚跟。
膝盖微微弯曲,那弯曲的角度刚好,既吸收了冲击力,又不会让身体失去平衡。
大腿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绷紧,像两根强力的弹簧,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
他站起来,膝盖从弯曲变成挺直。身体晃都没晃一下,稳得像是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手掌在衣服上“啪啪”拍了几下。
其实没沾多少草屑,就几片碎叶子,被他拍掉了。
更多的草屑还在地上,被他的落地砸出来的。
直升机在他头顶盘旋了一下。那盘旋是一圈,机头绕着他转了一个完整的圆。
飞行员大概是在确认他安全落地了。
洛德抬起头,朝直升机挥了挥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直升机的机头上下点零——那是飞行员在回应他。
然后升空,机头扬起,机身开始爬升。
转向,机头偏转,对准了来时的方向。
消失在夜色里。
直升机的轮廓越来越,从一只大鸟变成一只鸟,从一只鸟变成一只蚊子。
最后变成一个闪烁的光点,融入了那片无边的黑暗。
旋翼的轰鸣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从“轰隆隆”变成“嗡嗡嗡”,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地间恢复了安静——那种草原独有的、辽阔的、充满细碎声音的安静。
洛德站在原地,感受着草原的风。
直升机走了之后,风反而显得更大了。
刚才有旋翼的气流干扰,风向是乱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
现在那些干扰消失了,风恢复了它本来的方向——从北边吹来,带着远方山脉的凉意。
那风挺大,大概有四五级的样子,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布料拍打着他的身体,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愣住了。
“……操。”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千言万语的懊恼。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草原上,那一声“操”居然传出去挺远,撞到远处的山坡上,又弹回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回声——
“……操……操……操……”,越来越弱,最后被风声吞没。
他忘了问方向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草原上,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不知道东南西北,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个方向。
他知道距离——12公里。
但他不知道往哪走。12公里半径的圆,面积是多大来着?
他数学不好,算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巨大的范围。
如果他选错了方向,可能会越走越远,走到亮都到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远去的直升机。脖子仰得高高的,下巴都快和地面平行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拢在嘴边,形成一个临时的扩音器,大声吼道。
“妈的方向——!!”
“方向”两个字拖得特别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飞行员的脑子里。
那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方向——方向——方向——”,一声比一声弱,像是什么古老的呼唤。
但直升机的轰鸣声太大了,那轰鸣声虽然越来越远,但依然存在,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他的声音挡了回去。飞行员根本听不见。
眼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空中,被那片无边的黑暗吞没。
红色的防撞灯闪了最后一下,然后也消失了。
洛德:“……”
行了,真校
他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跑了那么远的路,穿越了虚空,跨过了宇宙,带着几千艘战舰回家,结果在最后一关——问路——上栽了跟头。
这要是写进帝国史书里,大概会是“皇帝陛下英勇无畏,穿越虚空如履平地,然于家乡草原迷路,问方向而不得”。
他可以想象潘多拉看到这一段时眉毛挑起的弧度,可以想象塔维尔那双蛇瞳里促狭的光芒。
可以想象海伦平静地补充“按照概率计算,陛下迷路的可能性约为百分之——”
所以自己暂时先别想着找帝国那边指路了,太他妈丢脸了。
他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直升机走了之后,最后一点人造光源也消失了,只剩下头顶的星光。
星光很美,密密麻麻的,比他在帝国看到的任何一片星空都要密集。
但对于一个需要找方向的人来,星星只能告诉他东南西北,不能告诉他“阿斯卡波庄园在哪个方向”。
除了草还是草,那些草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银灰色,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连个路标都没营—没有牌子,没有树,没有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
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像是一头头匍匐的巨兽,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大致的形状。
近处有草,头顶有星星,就是没有方向。
就在他准备随便选个方向碰运气的时候——
他的脚已经抬起来了,脚尖朝向某个他觉得“大概是东边”的方向。
他决定用最原始的方法:朝一个方向一直走,走到遇到路或者人为止。
反正12公里,以他的速度,就算走错了,多跑几趟总能找到。
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差点被风声和草声淹没。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每一个字都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节。
“朝东面……二三百米……有路……”洛德的耳朵竖起来了,真的是竖起来——
不是比喻,是他能感觉到耳廓的肌肉在微微收紧,把耳廓往前拉,试图捕捉更多的声波。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是那个飞行员!
他估计是用通讯器外放喊的。
洛德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飞行员飞出一段距离之后,突然想起来“那个人没问方向”,然后打开通讯器的外放功能,把声音调到最大,对着麦克风喊。
那声音通过直升机的扬声器播放出来,在几百米的高空中扩散,被风吹散,只有一部分能传到地面。
洛德竖起耳朵,仔细辨认着那越来越远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因为视觉会分走一部分大脑的处理能力。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听觉上。
风声——过卖。草声——过卖。自己心跳的声音——过卖。
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远的、断断续续的人声。“……东面……二三百米……”他听清了。
他听清了。
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亮起一点光。
东面。二三百米。有路。
他抬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圈,其余三根手指竖起。
手臂举得高高的,朝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
虽然飞行员肯定看不见——直升机已经走远了。
而且就算没走远,在几百米的高空,也不可能看清地面上的一个饶手势。
但他还是比了。
这是一种仪式感,一种对那个好心飞行员的感谢。
然后他转身,面向东方。
身体转了几十度,脚尖指向东面。
先确定方向。
东面是哪边?
他刚才转了一圈,已经大致判断出了方向——他好歹也是受过野外生存训练的。
他抬头看星星,脖子仰起来,视线在星空中搜索。
找到了北极星——那颗最亮的、几乎不动的星星。
那是北边。
找了找北极星,又算了算位置。
面对北极星,前面是北,后面是南,右边是东,左边是西。
嗯,那边是东。他的视线落在右边的地平线上,那里有一片微微发亮的际——
不是日出,是远处某座城市的灯光映在云层上,形成一种极淡极淡的橘黄色光晕。
那个方向就是东。
二三百米。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空气灌进去。
那空气很凉,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开始活动身体。
脖子先动——扭了扭脖子,先往左边扭,再往右边扭,每扭一次,颈椎连带着全身上下的骨骼就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响声。
太久没动过了。自从在帝国当了皇帝,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坐着——
坐在指挥椅上,坐在会议桌旁,坐在御书房里批文件。
偶尔走动,也是在室内,平坦的地板,恒温的环境。
他的身体保持着基本的健康。
但那些深层的肌肉群、那些负责爆发力和敏捷性的肌肉,已经很久没有被真正唤醒过了。
他扭了扭脖子,“咔吧咔吧”一阵脆响。
那声音清脆得很,不是一声,是一连串。
每一声都伴随着一阵酸胀感的释放,扭完之后,脖子感觉轻了好几斤。
全身的骨骼都在响,像是放了一串鞭炮。
那鞭炮从头放到脚,从颈椎放到腰椎,从肩关节放到腕关节,从髋关节放到踝关节。
响完之后,身体感觉通透了很多——好像那些关节之间积攒的“锈”都被震掉了。
舒服。
他直起身,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状态。
肌肉被激活了,血液开始加速流动,体温微微上升。
他能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战斗状态”的感觉正在苏醒。
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不是普通的深呼吸,而是一种从丹田开始的、调动了所有呼吸肌的深吸气。
胸腔扩张到最大,肋骨向外撑开,横膈膜下沉,腹部鼓起。
空气从鼻孔灌进去,凉丝丝的,经过气管,填满了整个肺叶。
他屏住呼吸,让那口气在肺里停留了几秒。
然后——
神血,爆燃。
那不是一种“技能”,不是一种“招式”,而是一种本能。
就像眨眼睛,像心跳,像呼吸。不需要刻意去“发动”,只需要一个念头,一个“我需要力量”的念头。
那些沉睡在血管里的神血,就会回应这个念头。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心脏猛地一缩。
心脏在这一缩之下,把大量的血液猛地泵出去,涌向全身。
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跳动不是普通的跳动,而是一种轰鸣,一种从胸腔里传出来的、低沉的、震撼的轰鸣。
“咚——咚——咚——”,每一下都间隔很长时间,但每一下都极其有力,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响了一面巨大的战鼓。
那鼓声震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是发抖,是身体被那股力量冲击得微微震动。
每一次心跳,他都能感觉到血管在扩张,在搏动,在把那股滚烫的力量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血液开始沸腾。
能感觉到那些神血在血管里奔涌,温度在上升——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一种从内部燃烧起来的热,像是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岩浆。
从心脏出发,沿着动脉,冲向四肢百骸。
经过肩膀,肩膀的肌肉开始膨胀;经过手臂,手臂的血管暴起;经过大腿,大腿的肌肉绷紧;经过脚底,脚底的涌泉穴像是被点燃了。
那些岩浆所到之处,肌肉开始紧绷——肌肉纤维在收缩,在变硬,在蓄积力量。
神经开始兴奋——神经末梢变得极其敏感,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每一个细胞都在苏醒,从沉睡中被唤醒,发出饥渴的咆哮。
血丝飞速地爬满他的眸子。那些血丝是从眼角开始的,极细极细的红色丝线。
像是藤蔓一样,沿着巩膜向瞳孔蔓延。速度很快,快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会以为他的眼睛在“变红”。
那些血丝不是充血——充血是血管扩张,看起来是眼睛发红。
这些血丝是神血本身,是那些流淌在他血管里的、不属于普通人类的血液,正在渗透进他的巩膜。
把他的眼睛染成另一种颜色。
那双眼睛,原本是普通的黑色——深褐色的虹膜,黑色的瞳孔,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此刻却变得猩红,红得像燃烧的炭火。
不是那种暗淡的红,而是一种发光的、灼热的、像是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铁水的红。
虹膜被完全染红了,瞳孔也变成了红色,只是比虹膜稍微暗一点,形成一个更深色的圆心。
那红色从眼角开始,慢慢向瞳孔蔓延,最后整个眼球都变成了血红色。
在黑暗中,那两只血红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像是两团凝固的火焰。
不,不是凝固的,是在燃烧的,是活的。
他睁开眼。
眼皮抬起,那两只血红的眸子暴露在星光下。
那一瞬间,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被那两只眸子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色。
世界不一样了。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的感知变了。
神血爆燃带来的不仅是力量,还有被极大强化的感官。
原本模糊的远方变得清晰。
刚才他看远处的山,只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没有任何细节。
现在他能看清那山的轮廓——山脊线在哪里,山谷在哪里,哪里是岩石,哪里是植被。
他甚至能看清山顶上那棵孤零零的树,能数清那棵树上有几根主要的枝杈。
那棵树大概在三四公里之外。
原本微弱的星光变得明亮。刚才星光只是勉强能照亮地面,让他不至于摸黑。
现在那些星光变得像是月光一样明亮,他能借着星光看清脚下每一根草茎的纹路——
草茎上的绒毛,叶脉的走向,叶尖上挂着的那滴露水的形状。
他甚至能看清那滴露水里的倒影——倒映着头顶的星空,一个的、倒立的、被曲面扭曲聊星空。
原本安静的夜变得嘈杂。刚才他觉得草原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草声。
他的嘴角咧开。
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露出牙齿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兴奋——不是嗜血的兴奋,而是一种畅快。
奔跑。
他动了。
从静止到全速,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就像是一颗被击发的子弹,前一秒还安静地躺在弹壳里,下一秒就已经突破了音障。
一步踏出。
那是右脚。脚掌蹬在草地上,力量从髋部爆发,经过大腿、腿,传递到脚掌。
那一脚踩下去,力量太大了——那不是普通的蹬地,是一台被神血强化的身体释放出的全部爆发力。
大到脚下的草皮瞬间炸开。
草叶、泥土、石子,被那一脚的力量炸得四散飞溅,像是一颗型炸弹在那里爆炸。
泥土溅起来有一两米高,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然后“噼里啪啦”落回地面。
草叶被连根拔起,根系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在空中翻滚着,落在几米之外。
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脚印的形状清清楚楚,脚掌、足弓、五根脚趾,全都印在了泥土里。
深度大概有十几厘米,边缘的泥土被挤压得隆起来,形成一个微型的环形山。
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射了出去。
那速度快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会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
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从原地消失,然后出现在几十米外。
风声呼啸。
那不是“风声”,是“呼啸”。
空气本身变成了一种阻力,一种他必须用力量去撕开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空气压在他的脸上、胸口上、腿上,像是一堵看不见的、柔软的墙。
他每前进一步,都要用身体把这堵墙撞开。
那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不是比喻,是真的疼。
皮肤被高速气流摩擦,温度在上升,产生一种灼烧福
他的眼睛不得不眯起来,只留一条缝,防止眼角膜被风刮伤。
嘴唇被风吹得紧紧贴在牙齿上,露出牙龈。
头发全部向后飞,一根根绷得笔直,像是无数根黑色的针。
太快了。
他跑出了自己都意外的速度。
快到周围的景物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
那些草不再是草,而是一道道银灰色的流光,从他两侧飞速后退。
远处的山不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相对于他的速度向他靠近。
快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挡在额头前,手掌朝外,帮眼睛挡住一部分风力。
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原来全力奔跑是这种感觉?
在帝国那几年,他从来没有机会全力奔跑过。
指挥室不需要奔跑,御书房不需要奔跑,宴会厅不需要奔跑。
他偶尔会在训练场活动一下,但那种活动是有保留的、克制的,不是这种把全部力量都释放出来的狂奔。
太久没跑了,都快忘了。
忘了风刮在脸上的刺痛,忘了肺部燃烧的感觉,忘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震撼,忘了这种“我还能更快”的渴望。
二三百米,眨眼就到。真的是眨眼。
他大概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跑完了这段距离。
其实可以更快,但是主要是担心自己一个傻叉,可以直接怼树上,虽然自己可能把树直接撞飞,但自己大概率好受不了。
自己一向玻璃大炮,虽然自己是个玻璃能疯狂的自己连回来吧。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在星光下搜索着任何可能是“路”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路。
准确地,是一条公路。
在星光下,那条路像是一条灰色的带子,从北边延伸过来,一直向南,消失在地平线上。
双向四车道,两条往南,两条往北,中间有隔离带。
但问题是——
洛德站在高速护栏外面。他刚才从草原冲过来,在护栏前猛地刹住了脚步。
脚掌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刹车痕,草皮被翻起来,泥土被推到两侧。
他静静的呼吸,这短距离还不至于让自己呼吸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洛德嘴角抽了抽。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又跳动了一下。
这他妈是高速。
高速,全称是高速公路,是给汽车跑的,不是给人跑的。
高速是给人跑的,这对吗?这明显不对
但是管他呢的跑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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