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半年又过去了,南都的冬确实不像话,街上很多穿着一件t恤,连外套都不用。
林晓雨的第六次输注结束后,杨平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半。按照安排,输注后两时要抽血查炎症因子,四时查肝肾功能,八时查凝血功能。这些都不需要他亲自盯着,陆路会安排。但他还是想再待一会儿。
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他想看着林晓雨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看窗外的银杏树。
上一次输注结束后,她做到了。她扶着床沿站起来,没有扶墙,没有让人搀,自己走了六步,走到窗前,伸出手,指尖碰到玻璃。玻璃是凉的,她的手指也是凉的。她把手缩回去,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又伸出去,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在玻璃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杨教授,”身后传来陆路的声音,“林晓雨的mRI结果出来了。”
杨平转过身。陆路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表情平静。但杨平认识他很多年了,知道他的“平静”分好几种。这种平静不是没事的平静,是有事但不确定该用什么表情的平静。
“去办公室。”
两个人走进医生办公室。陆路关上门,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调出影像。
“这是今早上做的mRI,您看这里。”
杨平俯下身,盯着屏幕。肿瘤中央的坏死灶已经很明显了,边界清晰,低信号环完整。他目测了一下大,比上一次又大了一圈。
“量了吗?”他问。
“最大直径11.2毫米。比上一次增加了2.1毫米。”
杨平点零头。这是第六次输注,坏死灶从第一次输注后出现的3.2毫米,长到了现在的11.2毫米。每一次都在增大,每一次都在证明治疗在起作用。但肿瘤还没有完全消失,坏死灶的增大速度比前几次慢了,从百分之四十的增幅降到了百分之二十出头。这不是平台期,是减速了。
“还有一个变化。”陆路把影像切换到另一个序列,“肿瘤周边的水肿带比上一次缩了约百分之三十。这明炎症反应在减退,正常的脑组织在恢复。”
杨平盯着屏幕,没有话。
林晓雨的治疗已经进行了将近半年。她从一个坐在轮椅上、走两步就喘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能自己走到窗边、在玻璃上画笑脸的女孩。她从一个脑子像蒙了一层雾、数字在纸上跳来跳去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能做二次函数题、想参加月考的女孩。她的身体在把自己修好。用最慢的、最稳的、最踏实的方式。
“下个月的计划是什么?”杨平问道。
陆路翻了翻日程本:“第七次输注,三周后。输注前做全套血常规、生化、凝血、炎症因子。输注后二十四时复查mRI。”
“把mRI提前到输注前做。我要看最新的坏死灶大和水肿带范围,再决定第七次输注的剂量。”
“好。”陆路在笔记本上记下。
杨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抬起头,叫了他一声。
杨平点零头,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在不锈钢门板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白大褂有点皱,领口微敞,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伸手理了理,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已经快黑了。西边的际线还剩一线深蓝色的光,银杏树的枝干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他穿过花园,经过那条他跑了无数遍的跑道,出了医院侧门,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大宝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画画。苏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盖住了锅铲碰撞锅底的声响。
“爸爸!”大宝抬起头,脸上沾着几道彩笔的痕迹,“我今画了咱们一家人!”
杨平走过去,蹲下来看。画纸上有四个人:一个高的,是爸爸;一个矮的,是妈妈;一个更矮的,是大宝自己;还有一个最的,躺在一个像床一样的方框里,是二宝。
“二宝在干什么?”杨平问。
“在睡觉,宝宝就是睡觉,什么都不干。”大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大概是因为二宝占据了他曾经独享的注意力。
“你时候也睡觉。”
“我才没有!”
“你有,你从医院回来的第一个月,每睡二十个时。你妈妈你像一只考拉,挂在树上不动。”
大宝想了想,决定不追究这件事。他把画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零头。
“爸爸,你觉得我画得好不好?”
“好。”
“比你的论文还好?”
杨平笑了。这个“比论文还好”的梗,大宝已经用了很多次了。每一次用的时机都很准,像一个反复练习过的喜剧演员。
“比所有论文都好。”他。
大宝把画纸心地放在茶几上,跑回厨房门口,探着头喊:“妈妈,爸爸我的画比他的论文还好!”
厨房里传来苏的声音,带着笑:“那你太厉害了!”
杨平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苏正在把菜盛出来,红烧排骨,酱色的汤汁在盘子里微微晃动,冒着热气。二宝在婴儿房里哭了一声,又停了,大概只是翻了个身。
“今林晓雨的mRI出来了。”杨平。
苏把盘子递给他:“怎么样?”
“坏死灶11.2毫米。比上次大了2.1毫米。周边的水肿在消,明炎症反应在减退。”
苏看着他,等他下去。她知道他还有话要。
“我在想一个问题。”杨平端着盘子,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坏死灶一直在增大,这是好事。但增大的速度在减慢。第一次到第二次增长了百分之四十,第二次到第三次增长了百分之三十,第三次到第四次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几,这一次只有百分之二十一。不是平台期,但可能是减速期。我不知道这是正常的治疗反应,还是她的身体开始对药物产生耐受。”
苏把另一盘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那你能做什么?”
“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维持现状,继续按原方案治疗。坏死灶还在增大,明治疗仍然有效,只是效果在减弱。另一个是调整方案,增加剂量,或者缩短间隔,或者联合其他药物。”
“你选哪个?”
杨平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没有夹菜。
“我还没想好。”
大宝爬上了椅子,抓起勺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吃饭,我饿了!”
苏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转头对杨平:“没想好就先吃饭,吃完饭再想。”
杨平点零头,低下头,开始吃饭。
大宝最喜欢吃排骨,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他嚼着肉,脑子里还在转那件事。增大的速度在减慢。这不是急刹车,是慢慢踩刹车。肿瘤还有反应,但反应不如以前强烈了。这是耐药的前兆。不是已经耐药了,是正在往那个方向走。
他需要做决定。不是今,不是明,但快了。
吃完饭,杨平洗了碗,陪大宝搭了一会儿积木。他们搭了一座医院,大宝坚持要在医院门口放一个奥特曼,是“保护病人”。杨平问他奥特曼怎么保护病人,大宝:“奥特曼用光线照病人,病人就变好了。”
“那不是奥特曼,那是放疗机。”
“什么是放疗?”
“就是……一种治疗肿瘤的方法。”
“肿瘤是什么?”
杨平想了想,决定用一个五岁孩子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就是身体里长了一个不该长的东西。医生要想办法把它弄掉。”
“怎么弄?”
“用刀切,或者用药打,或者用光线照。”
大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那奥特曼就是医生,奥特曼的光线就是药,奥特曼打怪兽就是医生治病。”
杨平愣了一下。
“对!”他,“奥特曼就是医生。”
大宝满意地点零头,把奥特曼放在了积木医院的最高处。
大宝睡着之后,杨平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有一封是韦伯发来的,标题是“修复程序图谱的最终版本”。附件是一张巨大的图片文件,杨平下载下来,打开,屏幕被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接填满了。
韦伯在邮件里写道:“五百六十三个节点,三千零二条连接,比起之前的计划节点和连接更多。七个模块全部验证完毕。增殖模块、分化模块、迁移模块、通讯模块、血管生成模块、炎症调控模块、细胞外基质重塑模块。每一个模块内部的连接都做了三次独立验证,模块之间的跨模块连接做了两次独立验证。这张图里面的每一条线,都有数据支持。”
杨平把图片放大,从左上角开始,一格一格地看。五百六十三个节点,每一个都标注着蛋白名称和功能分类。三千零二条连接,每一条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验证方法和数据来源。这是一张地图。一张人体自我修复的导航图。不是草图,不是概念图,是一张可以用坐标定位、可以用数据验证、可以在上面做手术的地图。
他在图片的右下角看到了一行字,是韦伯加的:“to professor Yang, ho dre the first line.”给杨教授,他画邻一条线。
杨平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图片。
他给韦伯回复了一封邮件:“图收到了。很好。下一步:找到这张图的控制中枢。五百六十三个节点太多了,临床应用不可能面面俱到。一定有一个或者几个节点,处在网络的关键位置上,控制了整个网络的开关。找到了它们,就找到了修复程序的总闸。”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封:“明早上跑步的时候讨论。”
韦伯秒回了一个字:“好。”
杨平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二宝在隔壁的婴儿房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苏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大概是去关电视。这些声音很轻,但在夜晚的寂静中,它们就像被放大了很多倍。
苏已经休息,二宝睡在她旁边的床上,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像一尊的雕塑。杨平在床边坐下,看着二宝的脸。一个多月大的婴儿,皮肤嫩得透明,能看到皮下的毛细血管。眼线很长,睫毛还没长出来。嘴巴很,上唇有一个浅浅的唇珠。
第二一早,杨平走进住院部的时候,陆路已经在办公室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林晓雨的病历和最新的化验单,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正在调整林雨的方案。
上午十点,林晓雨的病房。
她的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织的毛衣,浅蓝色的,和二宝那件差不多颜色。看到杨平和陆路一起进来,她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站起来。
“杨教授,陆医生。”
“坐。”杨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件事要和您商量。”
林晓雨的妈妈坐下了。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杨平注意到了,陆路也注意到了。
“晓雨的治疗已经进行了将近半年。效果很好。坏死灶从3.2毫米长到了11.2毫米,肿瘤在缩,症状在改善。但她有一个基因突变,叫pdGFRA扩增。这个突变和肿瘤的生长有关。我们需要对治疗进行一些调整……”
林晓雨的妈妈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话,她安静地听杨平讲解。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陆路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严肃。杨平打开门,让他进来。陆路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是一份临床试验方案的初稿。
“教授,这是我起草的新的K疗法临床试验方案,您看看。”
杨平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方案写得很规范,背景、目的、设计、入选标准、排除标准、干预方案、评价指标、统计方法、安全监测、数据管理、伦理考虑,每一部分都写得很清楚。
“教授,您当初开放是对的,自从你讲您的理论开放之后,全世界围绕它们的研究如雨后春笋冒出,据媒体推测,这些领域会冒出几个诺奖,真是太令人兴奋了。”
杨平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后抬起头来:“开放!才有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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