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统领,打扫”
“是,末将领命”,肃风转身出去,不消一刻,原本还血腥的酒楼内外就被清理干净。
肃统领阔步上楼,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震得楼板微颤:“末将肃风,参见殿下。”
薛锦年伸手虚扶:“起来吧,辛苦你了。”
肃风起身,玄甲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显然刚经历一场厮杀。他看了眼瘫在地上的刘崇山,又扫过满屋狼藉,眉头紧锁:“殿下,宫中如今……”
“。”
“太后被囚禁,皇上宠幸柳贵妃,喜是仙丹,拜道教,如今朝堂之事都是赵丞相在做主。”肃风声音压得更低,“朝中大臣多有异议,但都被赵党压制。镇北王已起兵三十万,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如今正屯兵燕州。”
朱七七闻言,与薛锦年交换了一个眼神。镇北王——顾衍,战场上的阎王。
“殿下,”肃风上前一步,眼中灼灼,“末将已调集玄甲卫三千精锐,愿护送殿下即刻北上。只要与镇北王汇合,二十万铁骑南下,半月便可直捣京师!”
窗外,百姓被玄甲卫拦在街道两侧,却仍未散去。有人踮着脚往楼上张望,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朱七七忽然明白了薛锦年那句“我嫌脏”的深意——他不能让百姓看见一个浑身血污、靠武力夺位的皇子,那与现在的皇帝有何分别?又能有多少人会站在他这边,光一个镇北王,不够,还远远不够。
“不急。”薛锦年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肃风,你镇北王三十万大军,为何至今未过燕州?”
肃风一愣:“这……末将不知。”
“他在等。”薛锦年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等我这个死而复生的太子,给他一个名正言顺。可我若此刻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冷峭的讽意,“只不过是个重新夺位的皇子。谁才是正统,和百姓又有什么关系?”
窗外传来一声孩童的啼哭,随即被母亲慌忙捂住了嘴。薛锦年朝那方向看了一眼,那妇人抱着孩子缩在人群边缘,衣衫褴褛,却将唯一的半块干粮塞进了孩子嘴里。
“百姓要的,”他收回目光,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无非是个能给他们温饱安稳生活的皇帝。”
朱七七倚在窗边,指尖摩挲着那枚铜钱。
“殿下!”肃风急了,玄甲随着他前倾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可镇北王他——”
“顾衍在等我,我知道。”薛锦年走到刘崇山身前,用脚踢了踢那具瘫软的身躯,
“但等他太久,他也会急。”薛锦年唇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三十万大军屯兵燕州,每日耗粮便是文数字。他等得起,朝廷却未必容得下他等。”
他俯身,从刘崇山腰间扯下那枚通判印信,在掌心掂拎:“顾衍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侧不清,他师出无名。我若此刻北上,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刀用完了,是收是藏,由不得刀自己作主。”
肃风面色微变,下意识攥紧了腰侧刀柄。
“你担心他反?”薛锦年瞥他一眼,将印信收入袖中,“顾珩不会。”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分量:“先皇登基那年,北疆大雪,他不过十二岁,随先皇微服出巡,在猎场遇刺。是顾珩以身挡箭,箭穿左肩,离心脏仅半寸。先皇问他要什么赏赐,他——臣愿为陛下、为太子殿下,守这江山一生一世。”
窗外风声骤紧。薛锦年的声音显得格外沉:“父皇曾跟我起过往事,我依稀是记得的。”
朱七七指尖一顿,那枚铜钱硌得指腹生疼。她忽然想起自己初遇薛锦年时,他浑身是伤站在院子里,毫不屈服的情景,现在想来,还能想起那个全身冷漠至极的人,如今却胸怀下起来,有些东西,生来便刻进了骨血的。
“玄甲军亦是如此。”薛锦年转向肃风,目光如炬:“”你可还记得先皇的命令?”
肃风单膝再度跪地,玄甲撞击地面的声音铿锵如誓:“先皇——此令传于太子锦年,非其人,不奉;非其命,不从;纵太子年少,尔等亦当以命相护,直至他长成。”
“所以你们来了。”薛锦年伸手,这一次是真正扶住了他的手臂,“从我葬身火海那日起,你们便在寻我,是不是?”
肃风抬头,眼眶微红:“殿下既知,为何迟迟不现身?”
“因为我要的不是以命相护。”薛锦年收回手,望向窗外渐暗的色,“我要的是——心甘情愿。”
他声音轻下去,却字字清晰:“玄甲军三千精锐,可以护我一人;但下百万百姓,不会为一块令牌赴死。顾衍在等,等的不是一个拿着玄铁令的太子,等的是一个能让这下人心甘情愿俯首的——”
他顿了顿,没有出那个词。
朱七七却明白了。她忽然笑了一声,将铜钱抛起又接住:“你这是要将消息传播下去。”
“是。”他坦然应声,声音清浅却掷地有声,“清君侧清的是奸佞,可安下靠的是民心。如今朝野上下,只知赵丞相擅权、皇帝昏聩,只知镇北王起兵、战火将临,无人知百姓流离、民生凋敝,更无人知,这江山本该有的模样。”
肃风跪在地上,玄甲铮铮的身躯微微一震。
薛锦年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刘崇山。这老东西还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裤裆的湿迹在深色官服上洇开一片。
“泼醒他。”
宋宝拎起桌上那壶没动过的冷茶,毫不犹豫地泼了上去。
刘崇山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薛锦年那张冷峻的脸。他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撞上地板,疼得龇牙,却不敢叫出声。
“刘大人,”薛锦年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咱们换个地方话,可校”
刘崇山瞳孔骤缩,目光扫过四周
“你……你想怎样?”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薛锦年没回答,站起身来:“肃风,把刘大人请回府衙。”
“是。”
两个玄甲卫上前,架起刘崇山的胳膊就往外拖。刘崇山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官帽歪到一边,露出花白的发髻。
朱七七看着这一幕,凑到薛锦年身边,压低声音:“你真要留着他?”
“有用。”薛锦年目光沉沉,“漳州官场盘根错节,杀了他,换个人上来,未必比这条老狗听话。”
朱七七挑眉:“你打算怎么用?”
薛锦年没急着回答,看了眼窗外渐渐聚拢的百姓,声音压得更低:“先回府衙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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