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七站在粥棚前,看着流民们捧着粗瓷碗,一口口啜饮着浓稠的白粥,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心中计上心来,转头对宋宝低声吩咐了几句,宋宝听的连连点点头,不一会儿钻进人群之中到处串走。
不出半个时辰,“京城薛家”四个字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在流民间传开。那些原本只知道感恩戴德的流民,此刻议论纷纷,都原来是京城来的贵人姓薛,不仅财大气粗买下了整座粮庄的存粮,更是菩萨心肠,救他们于水火。有几个读过几书的,更是添油加醋,这薛公子气度不凡,必定是世家大族的嫡系子弟,连福运来的钱掌柜见了都要躬身行礼。
朱七七听着这些传言,唇角微微上扬。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自古以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例子可不老少,既然已经踏入了要来争一争这下的准备,名声可是最好的武器。
对于朱七七的做法,薛锦年一点没有反对,他的身世总有藏不住的那一,和那一位对上也是迟早的事情。名望是他需要的。
只是这位镇北王,“你的动作该提前了。”薛锦年握了握手里的牌子。走到朱七七身侧,轻轻揽过自己的妻子。
“走吧。”薛锦年目光扫过已经初具规模的营地,“我们该进城了。”
朱七七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热火朝的工地。几十个汉子正在搭建窝棚,妇人们则在清洗衣物,孩童们围着粥锅蹦蹦跳跳——这里已经有了生气,不再是之前那片死气沉沉的绝望之地。
城门处,守城的兵丁见了他们,态度已然不同。之前是敷衍塞责,如今却是带着几分敬畏,尤其是看到薛锦年腰间那枚看似普通却雕工精细的玉佩时,更是连腰都弯低了几分。
“公子,姑娘,请。”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朱七七抬头望去,不由得一怔。
城内城外,竟像是两个世界。
城外是枯黄的荒地、流离失所的难民、遮蔽日的尘土;而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平整宽阔,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胭脂水粉的香气从绫罗绸缎的铺子里飘出来,与街边食肆传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行人衣着光鲜,或摇着折扇,或提着鸟笼,悠闲自在地踱着步,仿佛城外那场可怕的旱灾与他们毫无关系。
一个穿着锦袍的胖子从酒楼里出来,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手里还拎着半只烧鸡,啃了两口便随手扔给路边的野狗。而在一墙之隔的城外,有人正为了一碗稀粥跪地磕头。
朱七七抿了抿唇,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
“别看了。”薛锦年低声道,“这便是世道。”
几人沿着主街前行,找了家名为“云来居”的酒楼。这酒楼三层高,雕梁画栋,是漳州城内数一数二的体面地方。掌柜的见他们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安排了上房。
“三间上房,热水和饭菜送到房里来。”薛锦年扔出一锭银子,“明日一早,我们要搭船去京都,劳烦掌柜的提前知会码头一声,留几个好位置。”
“得嘞!公子放心,人这就去安排。”掌柜的捧着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朱七七进了房间,几乎是瘫倒在了床榻上。连日来的奔波,加上今日一番斗智斗勇,早已筋疲力竭。热水送上来时,迫不及待的泡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草草吃了几口饭,便沉沉睡去。
而在漳州城的另一端,州牧衙门内却灯火通明。
“大人,事情便是如此。”周通判躬着身,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上首端坐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在胸前,正是漳州州牧李延年。
李延年听完,眉头紧锁,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你是,他们手上有镇北王府的令牌?”
“千真万确。”周通判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命人画下的令牌样式,“下官的人远远瞧见,那令牌黑底金纹,正面刻着镇北二字,背面是麒麟踏火图。那钱掌柜见了这令牌,当场就变了脸色,这才肯把粮庄的存粮全都卖给他们。”
李延年接过纸条,越看脸色越凝重。镇北王顾衍,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权势滔。他的令牌,可先斩后奏,可调一地驻军。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和漳州城外的流民扯上关系?
“京城薛家......”李延年喃喃自语,忽然眼中精光一闪,“可是薛贵妃的那个薛家?”
“下官也是这般猜测。”周通判凑上前,压低声音道,“那姓薛的年轻公子气度不凡,出手阔绰,且对医术、政事都颇为精通,绝非寻常之子。只是下官记得,薛家因着薛贵妃葬身火海之事,在京城已是夹起尾巴做人,这个时候,薛家的子弟,怎么会跑到咱们这偏远的漳州来?”
李延年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若真是薛家的人,那便麻烦了。”李延年沉声道,“若是当年的流言不假,这薛贵妃怕是没死,若是没死,那这人岂不是………。李延年想到这,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急急走来走去。
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有镇北王的令牌。这两方势力搅在一起,绝非事。”
“取纸笔来。”
“大人?”
“本官要连夜写一封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李延年目光深邃,盯着跳动的烛火,“不管这姓薛的是何方神圣,也不管他和镇北王有何关系,都必须让京里的大人物们知晓。这潭水太深,咱们漳州这的池塘,可养不起这样的蛟龙。”
“另外,”李延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派人盯紧了他们,一举一动,都要向本官禀报。还有城外那些流民......暂且由他们去,不要轻举妄动。”
“是!”
周通判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李延年一人。他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字——“敬呈丞相大人亲启”。
窗外,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掠过夜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李延年抬头望去,只见乌云遮月,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正从遥远的京城方向,缓缓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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