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塔的呼吸很稳。
枪口顶在林梓明腰间的位置精准得不像临时起意——那是肾脏偏上两寸的地方,子弹从这里打进去会切断脊柱侧面的神经丛,让人在倒地之前就失去对下半身的控制。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沙赫拉兹想要的人。”林梓明没有动。
他右手还垂在腰侧,距离砍刀刀柄不到一掌。
“我女儿确实嫁到了孟买,也确实生了个紫色眼睛的孩子。”
拉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话都更平直,“但沙赫拉兹的人三年前就找到了我。他们把图拉带走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图拉回来,眼睛里那个银色的光点就多了一根细丝——你知道吗?那根细丝会动,像虫子一样在她的瞳孔里游。他们在我女儿的眼睛里放了东西。”
石榴树上的暗红色布条在晚风中翻卷了一下。
树后面那排铁皮房的墙根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个,正从两侧包抄。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把我引到孟买。”林梓明。
“对。你在恒河里的气味可以散掉,但你身上带着的东西散不掉。沙赫拉兹要的是那个女婴。紫色眼睛的第三代,瞳孔里的银丝已经连成环了。他们抓到你和那个女婴,就可以从地底下把……”
她的话没完。
石榴树朝东那根系着布条的枝桠突然断了一截。
断口很利落,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精准地削断。树枝带着布条一起坠落到墙根下的泥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子弹穿过拉塔头顶上方约二十厘米处那根晾衣铁丝的声音。
铁丝被击中后剧烈震颤,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嗡鸣,像被拨动了一根极细的琴弦。
拉塔身体猛地一偏,枪口从林梓明腰间滑开。
她没有开枪,而是顺势向右侧翻滚,在铁皮房外墙上堆放的陶罐之间蹲下来,枪口朝向了石榴树正对面那排矮屋顶的方向。
“有狙击手。”她低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意外的情绪,“你的人在那边?”
林梓明在她翻滚的同一瞬间向前扑了出去。
他的身体贴着地面滑过一片碎瓦和玻璃渣,右手在滑行过程中拔出了砍刀。
刀刃在最后一缕光中带出一道深灰色的弧线。
子弹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再次穿过。
这一次是两发连射,弹着点在拉塔刚刚蹲过的陶罐堆上,三只陶罐同时炸开,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
拉塔从陶罐碎片中站起来,朝铁皮房与铁皮房之间的夹道里退。
她退了三步,然后停住了。
夹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个子不高,肩膀比寻常女人更宽一些,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冲锋衣,下摆塞进腰间的战术腰带里。
左手握着一把短管霰弹枪,枪托抵在肩窝,枪口朝下。
右手臂弯里环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正安静地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极深的紫色,瞳孔中央有一圈完整的暗银色环纹,像一枚极细的银线绕成的戒指嵌在虹膜里。
“图拉你在铁轨上找到了他。”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能从空气里单独拎出来。
是颜雪。
拉塔站在夹道中间没有动。她的枪口抬起来指向颜雪,但枪口在抬升的过程中微微抖动了一下。
“把那个孩子给我,”拉塔,“沙赫拉兹就不会动图拉眼睛里的东西。”
“你女儿眼睛里的东西我今晚就可以取出来。”颜雪。她脚下的地面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只山羊。一只通体灰白的山羊从颜雪腿侧绕出来,角上绑着一截亮红色的塑料绳。羊的瞳孔在暮色中是横长的矩形,但那矩形深处有一点极其细微的银光闪了一下,和婴儿眼中的环纹频率一致。
“你那只羊……”
“它和婴儿共享同一道地脉。”颜雪往前走了一步。她踩在一块碎陶片上,陶片在鞋底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沙赫拉兹的人在北边山脚下封村,挖了七口深井,井底都朝同一个方向斜。他们在找一条地脉的躲。那个躲在这个女婴的左眼眶后面。你女儿眼睛里的银丝是沙赫拉兹用来追踪这条地脉的锁扣。你今晚把我带到沙赫拉兹在孟买的据点,我替你女儿把锁扣取出来。”
拉塔的枪口又抖了一下。
铁皮房北面的围墙方向传来一声爆响——像一扇铁皮门被整个从门框上踹飞的声音。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围墙外翻了进来,落地很重,压碎了一排堆在墙根的瓦片。
由纪从碎瓦片里站起来。
她比颜雪年轻,动作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磨掉的锋利福
她怀里没有婴儿,但背上绑着一只细长的黑色布袋,布袋的轮廓像一支拆开的猎枪。
她站起来的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朝下,迎着暮色的余光向拉塔侧后方冲了过去。
那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穿着深灰色作战服的男人从铁皮房拐角的阴影里被撞了出来。
由纪的刀背敲在他握枪的手腕上,枪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回地面。
紧接着由纪的膝盖顶进他腹腔神经丛的位置,那人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样蜷缩下去。
“三个翻墙进来了。”由纪。
她的气息很稳,语速像在用秒表计量,“围墙外还有一辆车,车上至少两个。东南方向的屋顶上有一个观察哨已经被我打了。石榴树北侧还有一个人,绕过去了。”
“绕过去的人在我这边。”一个声音从石榴树干后面传出来。
图拉从树干和铁皮墙之间的缝隙里走了出来。
她手上提着那根从铁轨上抢钉用的扁金属片,金属片的尖端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她身后的石榴树阴影里,另一个穿作战服的男人正仰面倒在墙根下,脖子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切口,出血量不大,但那个位置让人站不起来。
“你帮你妈还是帮我们?”颜雪问。
图拉看了拉塔一眼。
暮色中的紫眼睛里那根银丝——林梓明现在看清了——确实在动。
极慢地游移,像一条被困在透明液体里的细活物,每一次移动都让图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外婆在恒河边穿辣椒的时候,那些辣椒籽掉进泥土里会发芽吗?”图拉问。她问的是拉塔。
拉塔没有回答。她的枪口终于完全垂了下去。
“不会。”拉塔。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恒河边的辣椒籽受潮就烂了。种不活的。”
“那你为什么每年都要把那几把穿好的辣椒挂在南边的竹竿上,等它们被雨淋透再收回来?”
拉塔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枪放到了脚边,枪托碰在陶罐碎片的棱角上发出轻响。
“因为雨淋过的辣椒穿线会变软,好穿下一把。”她。
然后她转向颜雪,眼睛直视着颜雪臂弯里那个婴儿,“你能把图拉眼睛里的东西取出来?”
“今晚。”颜雪。“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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